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二十章 我艱難地點頭

我艱難地點頭,看著他們,想尋求一個答案,「但是,我的孩子不能和我一起走。」

眾人沉默了半晌,然後,那個婦人低吼著,「回去吧!不要死在這個地方!靈魂都無法回鄉!」

陸續又有人說:

「回去!這裡不是我們的家!」

「求求你回去給洛城洋縣的孫九娘帶句口信,說她男人已經死了,不必再等!」

「回去!我逃了三次,可能下次就死了,可我還是要回去!」

「丫頭,回去吧,來到這裡不是你的錯,你不用為此負責!」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

回去吧,孩子!

帶著我們這些可悲的喪家之犬的夢想一起回到那片殘破凌亂的山河,然後告訴他們,我們不是匈奴的狗,我們,永遠是大漢的子民!

34

離開的那天,我換回了漢人的服飾,將多年來積攢的值錢的東西都給了小茶。

小茶泣不成聲,她說願意跟我走。

但我知道,她是匈奴長大的孩子,這裡是她的家。

我已經受了那麼多離開家的痛苦,怎麼忍心讓她為我再經歷一次。

我只帶走了一支短笳,這是小茶送我的,是和劉豹無關的東西。

我走到曹彰的車隊處,劉豹帶著小寶等在那裡。

僅僅一個晚上沒見到我,小寶就整個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衣服上也全是灰塵。

他撲上來抱著我,「阿孃你不要我了嗎?阿孃,我會乖的,我聽話,你別不要我啊……阿孃,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別走好不好……」

我從來沒有那麼恨過一個人,可那一刻,我那麼想讓劉豹去死,想把他挫骨揚灰!

他就像個冷血的畜生!

我一根一根扯開小兒子抓著我不放的手指,他卻一次又一次抱得我更緊,他害怕得渾身發抖,只知道求我別拋棄他。

而劉豹就那麼看著,用我親生的孩子將我的心一刀刀凌遲。

曹彰想來拉開孩子,但卻被劉豹的侍衛攔住,劉豹冷笑,「中郎將,別傷了我兒子。」

「你沒錯,是阿孃錯了,阿孃必須走。」

「帶我走好不好!阿孃別丟下我!我害怕!阿孃你最疼我了啊,為什麼不要我了,我不要做沒有孃的孩子!」

我抱著兒子,沒有絲毫力氣推開他,和他一起哭得不能自已。

曹彰說:「蔡夫人,我們該走了。」

劉豹說:「蔡琰,你選好了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做什麼,只想再多抱一會兒我的孩子,再多一會兒……

忽然,孩子被從我懷裡扯了出去。

「溪秀?」

溪秀拉著小寶遠離我,低聲勸慰,「讓她走吧,哥哥以後會保護你的,阿孃不要你,哥哥要你。」

「溪秀,你知道……」

溪秀沒有看我,眼睫處有淚水落下,但他依舊以不符合他年齡的冷靜自持對我說:「我有眼睛,有耳朵,我分得清誰是我娘。你走吧,小寶我會照顧。」

「對不起,溪秀。」

溪秀抱著弟弟,偏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是滾燙的烙印,要把我刻在他心裡。

然後他努力笑了笑,自嘲一般,「阿孃總是不開心,我以為是因為我。」

「不是的!」

「阿孃走吧,以後要開心一點。」

劉豹往前走了一步,溪秀叫住他父親,「父王,我抱不住小寶了,你來幫我一下。」

他刻意擋在劉豹的配刀處,劉豹若是不顧一切衝過來,只會傷了他。

曹彰趁機拉著我的衣袖將我帶上車,我渾身無力,幾乎是倒在馬車上,只聽見外面傳來溪秀的聲音。

「阿孃,為我吹一次笳吧,就一次好不好!」

我拿出袖中的短笳,擦乾眼淚,吹奏起來。

音潤而沉,悲鳴悽遠,胡笳十八拍,飄散在亂世凋敝的天地間。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

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

……

日東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隨兮空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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