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二十三章 原來從前躲藏在山林里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原來從前躲藏在山林裡的日子才是最好的,爹爹,我回來了,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你說呢?」

「那年我和衛寧吵架了,怕被你發現,所以沒有把信送出去。早知道我不該跟衛寧吵的,他和我那時候都太年輕了。」

「剛到匈奴的時候,我一度想死,是劉豹說,我不配做蔡公的女兒,我才掙扎著活下來……」

我有許多話想跟他說,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受了那麼多非人的折磨,但這些東西與他所經受的比起來,似乎也沒有多麼了不起。

畢竟我那爹爹是在山林裡每天卜一卦,時刻算著自己能不能活的人。

他才是提心吊膽了多年,戰戰兢兢了多年。

或許,他送我出嫁的時候的心情,與我拋棄溪秀和小寶的時候是一樣的,那時候他應該就預感到再也不能與我相見。

我跪在爹爹墓前,以首觸地,深深地回憶著他,回憶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教我寫的每一個字,為我彈的每一首曲子。

「昭如朗月,昭姬就是朗朗明月」……

爹爹的死不是令人悲痛的,而是惋惜,所有人都惋惜他這樣死去,但是所有人都承認,他活得有追求,有價值,他是當之無愧的蓋世大儒。

在那些才華與抱負之下,身體的苦痛和親人的斷絕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但我還是想在他的墓前像個沒用的小孩子一樣哭著對他說一句:

爹爹,我真的很想你。

37

那天晚上,我住在小時候住的房間,從前和我睡在一起的乳母早就在戰亂中走散,連面容也不太記得了。

當月光照進來的時候,我想起那些月光與琴聲交織的夜晚,總有乳母做的小糕點,想起她每每撫摸我的頭髮,眼裡有驕傲的神采。

「夫人,您怎麼了?」見我突然坐起來,侍女問我。

「沒事,我去外面走走。」

「要我跟著嗎?」

「不用,你睡吧,這裡是我家,不會出事的。」

我披上斗篷走出院子,沿著溪邊散心。

走到陳五娘抽旱菸的那塊溪石處時,聽見有刀兵破空的聲音,轉個彎就看見曹彰穿著單衣在舞刀。

「誰?!」

「是我,蔡琰。」

曹彰收了刀,氣喘吁吁地說:「怎麼大晚上的還跑出來?」

「這話我也想問少將軍。」我衝他笑了笑,將手帕遞給他,「你擦擦汗就快回去吧,天氣這麼冷,容易傷風。」

曹彰滿不在乎,「我身體可沒這麼虛弱,倒是你,總是怕冷還往外跑。你別是想不開吧,從祭拜蔡公回來你就不怎麼說話。」

「不會,少將軍放心。」

曹彰狐疑地看著我,他大概是想起了我說過的要活著給爹爹上香的話,怕我現在一心求死。

「我與你一同回去。」

「少將軍先回去吧,我還想走走。」

「那我陪你一起。」

我有些無奈,但是曹彰謹記他父親說的要把我活著帶回去的話,所以務必要保證我的小命,非要跟著我。

於是我們便一起沿著溪水往前走,本來靜默無聲的一段路,因曹彰的加入顯得嘈雜起來。

「你幹嗎離水邊那麼近?」

「那邊有狗,你走這邊。」

「前面是斷崖了,風大,我們換一邊走。」

……

本來想平復一下心緒,因曹彰不停嘮叨,我反而更加心煩了,看見斷崖邊有棵古樹,就勢靠著樹根休息一下。

曹彰也跟過來,看了看周圍,確定沒什麼危險才找了個離我不遠的地方站著。

「蔡夫人,我們休息一會兒就回去吧。」

「好,今晚麻煩你了。」

半晌無話,曹彰忽地跟我說:「父親這些年尋了你許久,陸續派出了很多人,都沒有訊息,好不容易接你回去,叮囑我不容有失。」

我明白他是在解釋,心裡覺得挺對不起他的。

「那後來是怎麼找到我的訊息的?劉豹這些年一直不許王帳裡漢人的訊息傳出去。」

「說來也湊巧極了,有一次父親讓伶人彈一首曲子,眾人都沒聽過,有個屬臣說他曾在出使匈奴時隱約聽過,但不是琴聲,也不知道是誰演奏的。父親派了許多密探到匈奴,打聽到左賢王有個漢人姬妾姓蔡,才確定是你。」

原來是那次……

是我在冰川旁絕望地吹奏的那次,眼睜睜看著漢使的車隊離開,劉豹禁錮著我告訴我永遠都別想走。

那支曲子,就是我出嫁前那個雪夜,未曾給師哥彈完的那首。

原來他知道,也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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