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十八章 但那裡面沒有我
但那裡面沒有我。
良久,他說:「蔡琰,你真的,很會戳我的心。」
從前的我不是這樣的,可能自己的苦太多,不發洩出來給別人就受不住了。
「因為我很痛苦,一直都很痛苦。」
劉豹將我摟進懷裡,輕柔地將我的頭抵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臟跳動,像極了一個溫柔的情人。
「我給你筆墨,懷孕無聊,你可以把你父親留下的書都錄下來。」
當然好。
可是,已經晚了。
31
我和劉豹的第二個孩子,生在冬天,風雪大得看不清路,迷漫天地,讓人無端生出一種絕望。
劉豹親手抱起他,安撫他震天的哭喊,然後將他放到我的枕邊。
劉豹的聲音如同拉人墜入地獄的惡鬼,「看看他,你的骨肉。」
我緊閉著眼,在身體和心靈的雙重痛苦中掙扎,像是被困在網中打撈上岸的魚,只剩無力的喘息。
「孩子很冷,你抱抱他。」
「小茶……」我脫力地喊著小茶的名字。
「別叫了,這裡只有我們。」劉豹拍了拍哭號不已的孩子,捏著我的臉強迫我面對他,「蔡琰,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就把他丟到雪地裡,很快他就會離開這個世界。」
「劉豹!」
我睜開了眼睛,看見一個皮膚皺在一起的孩子,胎髮上沾著血水,閉著眼睛張著嘴,一雙手伸向空中,不知道在尋找什麼。
那一刻,像是有什麼東西衝上了頭頂,我什麼也聽不見了,我忘了我是誰,我在哪兒,也忘了從前的一切,眼前只有這個孩子,我的血我的肉生出來的孩子。
他在哭,他在找我。
我沒辦法不要他啊!
我無法再堅持,伸手將孩子抱住。
劉豹也俯身下來,抱住床上的我們母子。
我聽見他喟嘆,「就是這樣,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如此可笑的一家人……
沒過多久,劉豹正式成了下一任匈奴王,朵夫人如願以償成為了大閼氏,而我也分到了更大的住所、更多的奴隸,在靠近劉豹的地方和我的小寶住在一起。
小寶不像他的哥哥溪秀愛好騎射,他喜歡一個人坐著,看小茶打掃,看大人們比試,看兄弟們騎馬,看冰川旁大片的牛羊,看著山間的雪慢慢融化。
小茶說:「小寶就像姐姐一樣,喜歡看風景。」
我會和他坐在一起,給他講故事,吹短笳,他似乎對什麼都淡淡的,沒有愛好,也沒有夥伴。
他看一切的目光都充滿了懵懂的審視,彷彿自己是個過客,並不真正屬於這個世界。
他經常生病,但即使燒得渾身滾燙,他也不會喊一句難受,他會乖乖喝下小茶端過來的藥,然後安靜地睡過去。
他也很少說話,一直到三歲時才能完整地說出句子,旁人都嘲笑他是個傻子,但他不急,也不辯解,他依然用那種懵懂的、茫然的目光看著這一切。
我問起他在看什麼,他會告訴我:「我只是在看,沒看什麼。」
「怎麼會沒看什麼呢?看天,看地,看小羊、草原、雲朵,它們都沒有進入你的眼睛嗎?」
「有的,只是我沒有認真看。」
「那你認真看什麼呢?」
那時候的他,還不會用準確的詞彙表達他心中的想法,後來他漸漸大了,才抱著我悄悄說:「阿孃,我真喜歡這裡,我看了好久好久,每一個人每一片雲我都喜歡。」
「你看了那麼久,就是在看你喜不喜歡嗎?」
他用力地點點頭,然後笑得燦爛極了,「我覺得好開心啊!」
從那以後,他就像個真正的匈奴人一樣成長了,我曾經給他講的故事他都逐漸淡忘,因為他喜歡這裡,他是匈奴的王子。
劉豹抱著他上馬,一起策馬賓士在無邊原野,溪秀騎馬追趕,父子三人的笑聲迴盪不休。
小茶已經長大了,就快要嫁人,爽朗大方的大姑娘問我:「姐姐,現在這裡是你的家了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著已經遠成一道剪影的三人。
這個問題,劉豹已經很久沒問過我了,只是每晚都會用結實的手臂環住我的腰,緊緊貼著我,確認我整個人都是他的。
那姿態過於親密,彷彿愛侶一般,不是我能拒絕的。
32
那天是很平靜的一天,跟小寶吃了飯,我們一起去草場看新出生的小羊。
路過大閼氏的營帳時,她的侍女說,外出平叛的劉豹今天會回來。
大閼氏那裡已經在準備酒席了,這樣正式的場合我從來不會參加,我牽著小寶的手繼續走。
不到兩個時辰,劉豹就回來了,與他一起的,是一個高大健壯不輸於一眾匈奴武士的漢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