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七章 見到我時
見到我時,他淡笑著說:「弟妹來了。」
「大哥。」我屈身行禮,「聽說大哥又要走,我本來是來找大嫂說說話的。」
「她在前院處理家事,約莫半個時辰就能回來。」
「無妨,其實我來本來也是想問問大嫂,怎麼大哥這麼快又要走,既然大哥在,我就失禮直接問了。」
衛寂微微挑眉,似乎有些不滿,「這些話,仲道可以自己來問。」
看來他誤會是衛寧不好意思找他,「是昭姬自己想知道。」
「弟妹,你是大儒之女,該明白禮數,這話不該你問我這個大哥。」
「大哥,自昭姬嫁入衛家,遇上的失禮之處不少。」
「放肆……」
「大哥請聽我說完。大嫂是什麼樣的人,這些日子來我也瞭解了八九分,她心中是念著大哥的,只是擔心大哥嫌惡她,所以不敢說,也不敢問,就這麼一直忍著、等著,大哥與大嫂是自小認識,自然知道大嫂年少時是什麼模樣,如今是什麼模樣,大哥真的忍心大嫂就這樣槁木死灰地活下去嗎?有些事,無非就是一轉念,大哥既然娶了她,就該好好愛惜她。」
衛寂與我隔了幾丈遠,他從廊簷上走下來,從袖中遞給我一份書簡,「你又怎知,是我不想愛惜她?」
我接過書簡看過去,心頭猛地一跳——和離書……
「怎麼會……」
衛寂也自嘲般地說:「怎麼不會,本來就是勉強,勉強不下去,就此打住也好。」
「你該勸她的……該……」
我心裡有些慌亂,總覺得不好,準備去找大嫂,衛寂卻叫住了我,「不用去了,闕音下定了主意,誰也勸不了,衛寧當年痛哭流涕求她回心轉意,一樣沒用。」
我瞪著衛寂,「既然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還要這樣對她!」
衛寂垂眸,眼睫處微微抽動,裡面是壓抑不住的濃烈情緒,可說出的話依舊雲淡風輕,「就是因為她曾經那樣對衛寧,所以總想試試,我是不是不一樣,結果……都一樣的。」
「真是混賬!」
我將和離書狠狠扔到地上,轉頭就走。
可我們都晚了一步,等找到大嫂的時候,她身上翠綠的衣裙已經被鮮血染成了豔紅。
衛寂的哭號就像野地裡被刺中心臟的野狼。
在他毫不猶豫簽下和離書之後,大嫂就跟往常一樣出了院子,去書房給兒子送了點心,去廚房看了飯食,甚至還分發了這個月的碳例,然後,她走到了空蕩蕩的花園,將髮簪刺進了自己心口。
從頭到尾,都是笑意盈盈,似乎要把這些年失去的笑都補回來。
最可笑的是,凌闕音到死也不知道衛寂是否真的愛他,可她用自己的死讓衛寂知道,她愛衛寂。
衛寧紅著眼睛,眼淚不由自主地掉,「都怪我,都怪我……」
我只覺得眼前這一幕諷刺又噁心,不由得捂著胸乾嘔起來。
——就在大嫂死去那天,大夫說我懷上了衛寧的孩子。
13
大嫂的葬禮很簡薄,因為是自戕,說出去會壞了名聲,婆母嫌惡不已,讓管事緊趕著辦完了事。
她這輩子最愛的就是自己的兩個兒子,所以也就最恨讓兩個兒子生了嫌隙的大嫂。
可她從來不想想,這件事上到底是誰做錯了。
要不是衛寂漠視大嫂,衛寧拒絕後又牽扯不清,大嫂本該活得好好的,婆母自己沒教好兒子,倒去怪別人家的女兒。
在大嫂的靈堂前,每每想到此處,我就覺得噁心。
大嫂唯一的孩子跪在他母親靈位前,神情木然,他自來很少見到父親,家裡老太太也厭惡他們母子,如今母親走了,他幾乎什麼都沒了。
我讓他吃點東西,他吃不下,讓他休息一會兒,他也不走,就這麼熬著。
「序兒,你要振作起來,婆母會很快給你父親續絃,在你能出門遊歷之前,你的命運都掌握在你祖母和你的繼母身上,趁著現在你父親足夠傷心,去告訴他你有多需要他幫助。」
衛序低著頭,悶聲說:「他不要我們了。」
「可你需要他,聽話,去找他,讓他記得還有你這個兒子。」
「嬸嬸,我很累。」
「所有人都很累,但是還是要活下去。」
大嫂的死對他的影響是最大的,一個母親能拋下年幼的孩子去死,那這個被拋下的孩子需要承受的痛苦,比他的母親絕對只多不少。
衛寧在這個時候走進靈堂,手上拿著一件斗篷。
他一面走過來,一面將斗篷罩在我身上,「昭姬,這裡太冷了,你披上,彆著涼。」
說完,又將自己身上的斗篷脫下來給侄兒,「序兒你也穿上。」
我聞到他身上有股檀香,問他:「你去婆母那裡了?」
他點點頭,臉色暗沉。
「她不許你帶我回京城?」
衛寧為難地看著我,不久前他信誓旦旦地說會帶我回去看爹爹,還說,「誰也攔不住。」
「如今你懷著身孕,京城兵荒馬亂的,不宜出行,還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