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十二章 小羊聽不懂
小羊聽不懂,「咩」了一聲蹦蹦跳跳去找它娘了。
小羊還有爹孃,還有家,我沒有了。
晚上劉豹來找我,我說我是蘇武牧羊,他騎在我身上搖得整架床都在響,他說:「你是本王的馬,美人馬。」
我心裡想,去你媽的,我是你爹。
嘴上卻還是配合他該叫叫該求饒求饒,臉皮這種東西只要丟了一次,之後就容易多了,劉豹現在還記得我,是好事,哪天他忘了我了,那個被馬鞭打死的女奴就是我的下場。
但是那天晚上很奇怪,劉豹完事兒了沒走,趴在我身上一聲不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我感覺他想跟我說會兒話,但是我並不想。
夜晚很安靜,只有火爐裡碳火爆開的聲音和帳篷外遠方的幾聲狼嚎,我和劉豹相互依偎,是那麼親密的模樣,可彼此心裡想的大概是天差地別。
「老二跟我要符嫣。」
劉豹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但是既然提了,就不是無關緊要。
「你要把符嫣送人?」
劉豹盯著我,目光跟荒原上的野狼一樣。
我嚇得顫了一下,「她跟了你那麼久……」
符嫣跟我說過,她十四歲就被送給劉豹,十五歲做了她的女人,懷過三個孩子,全部流產了。如今她二十四歲,跟了劉豹十年。
「跟了我再久,還不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蔡琰,你和符嫣是一樣的。」
我聽明白了,原來是符嫣同意了被送走。
劉豹莫名其妙在我這裡發了一通符嫣的火,我戰戰兢兢過了一夜,生怕他一氣之下把我脖子擰斷了撒氣,第二天他一走我就去找符嫣。
「你真要走?」
「我本來就是禮物,被送來送去很正常。」
我看符嫣面無喜色,不像是自願去劉豹那個暴虐哥哥那裡的樣子。
「你可想好了,他那個二哥連自己的夫人都打死過。」
「沒區別,在哪裡都一樣。」
符嫣沒和我多說,很快就有人來幫她搬行李,離開劉豹這裡。
那段時間劉豹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暴躁起來,他一直覺得符嫣只是個女奴,從來沒有意識到,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這個女人進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成為他習慣的一部分。
符嫣走後,伺候的奴隸他不喜歡,兩個夫人也碰了一鼻子灰,從前她們從來不許我做劉豹屋裡的事情,在這個時候也管不上了,為了丈夫生活得舒心一點,讓我去他那兒伺候。
我也終於不用再放羊了。
23
劉豹那裡有一些書簡,不成體系,但已經是匈奴這裡少有的齊全。
他是漢人女子所生,王帳諸人很忌憚他的漢人血統,所以他一直努力表現得像個純血匈奴人,像他的兄弟們一樣騎馬、打獵、玩女人、吞併部落、燒殺搶掠。
漢女纖弱嬌俏,許多匈奴貴族都會養一些,但劉豹謹慎到從不讓漢人女奴在自己的帳篷過夜,每次都來我的小屋找我,彷彿偷情一般。
對待漢人他下手也尤其兇狠,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他的戰馬上掛著十顆人頭,恨不得把「我對他們毫無感情」刻在臉上。
可也是這個人,讓燒了我的書的亂兵自盡謝罪。
所以他很矛盾,矛盾自己的身份到底是匈奴還是漢人。
但他也很堅定,他必須要成為匈奴王,不然唯有一死。
我收拾書簡時,他看見了,大概是想起我的家傳書簡被付之一炬的事,走到我身邊將我手中的書簡放回書架,「聽說你是個神童,過目不忘,那些書在與不在沒有不同。」
劉豹說完這話就呆住了,我也呆了。
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安慰我。
「我可以用筆墨把我記得住的書默寫出來嗎?」
劉豹的喉頭哽了一下,聲音也低落了一些,「不行,這裡是匈奴王帳,注意你的身份!」
「是。」
短短的一瞬間之後,我們又回到了原來的關係,但就是那一刻,很莫名的,我記了很多年。
我感覺劉豹在說出那句話之前,其實是很想答應我的。
他其實很愛那些書,也很希望我能將自己記得的內容默寫出來,但是他不能那麼做。
他殺人的時候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可對我這樣小小的請求,他糾結不已。
不懂怎麼了,我竟然想讓他開心一點,「我的記性很好,你什麼時候想讓我寫了,我再寫給你。」
「滾。」
「是。」
我提著壺去打水,看見幾個漢人奴隸在牧羊,冰冷的冬天他們穿著單薄的舊皮襖,臉頰凍得烏青一片,遠遠看見我這個漢人模樣的女子,擠出笑容點頭示意——在匈奴,我們這些被擄來的人見了彼此總要笑笑,不這樣做的話恐怕誰也支撐不下去,畢竟獨自行走於無邊荒漠是能把人逼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