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八章 衛寧
「衛寧,你這個人,說話跟放屁一樣。」
我冷笑著說出這種從前絕不可能說出口的無禮的話。
「你跟我說,你忘了從前的感情,說你會帶我回家,說你要好好對我,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做到了?」
衛寧被我質問得啞口無言,怔在原地。
我將他的斗篷扯下來扔回給他,「你永遠不明白自己要什麼。」
我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大嫂的靈堂,那個地方放著大嫂冰涼的屍體,跪著他孤苦無依的孩子,簡直是詛咒一樣,從那裡我就像是看到了我的未來——未來有一天,我也會因為衛寧的無能而心灰意冷,我肚子裡的孩子也會這樣從恐懼不安到生無可戀……
院子裡已經開了春天第一朵花,可我一看到這個院子就想起那天,衛寧朝我們走來,卻對大嫂伸出了手。
他移開我手中卻扇的時候,也是那樣衝我伸手的。
他的每一次承諾都那麼信誓旦旦,每一次反悔也那麼理所應當,就像是一個從來沒長大的孩子,就連大嫂的死都不能讓他成長一絲一毫。
在我出嫁前那個冬天,那盞殘燈下,曾經有個人對我說:
「如果衛寧對你不好,告訴我,我把你搶回來。」
我擦著眼角的淚,後悔起那天沒能把那支曲子彈完。
「你把我搶回去好不好……」
14
如果說嫁給衛寧是爹爹無奈之下的一場豪賭,那這場賭局,莊家和賭客都輸得很慘。
衛寧在大嫂死後染上了風寒,病倒在床上,婆母以我懷著身孕怕被過了病氣為由,讓我與衛寧分房住。
衛寂反對了幾句,婆母卻說「後院的事不用你管」,於是,我搬到了西院,也就是衛家擴建前的舊居。
我的侍女們將從家裡陪嫁來的書、琴、筆墨紛紛搬了過來,西苑的大門一鎖,我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時居住的陳留老宅,日子簡單又愜意。
肚子裡的孩子漸漸長大,西苑除了送飯的傭人和京城的書信往來,再也沒有其他人光顧,衛寧也沒有來看我。
我以為他是不想來,卻沒想到,他一直從初春病到了夏末。
當他掙開下人衝到西苑,與我再見時,曾經丰神俊朗的世家子已經瘦得只剩骨架。
他臉頰凹陷,臉色灰敗,簡直像是另一個人。
「衛寧,你……」
衛寧看著我,想要笑,卻止不住地咳起來,侍女們忙要將我擋住,我叱道:「我與丈夫說話,你們攔什麼!」
衛寧用袖子掩著嘴偏過頭朝向另一邊,我看見他背脊已經有深深的骨頭凸起,瘦得可憐,每一聲都帶著顫音,像是要咳盡最後一口氣。
「昭姬……咳咳……昭姬……你站在裡面……別出來……咳……」
我不知道他竟病成了這個樣子,一時慌了,想出去仔細看看他,他卻連著退了幾步,「別來,別過了病氣給你……給孩子……」
他終於緩過勁來,卻還是用袖子遮著臉,像是羞慚這副病容一樣,側著身子和我說話,「昭姬,我不成了。」
「別胡說!」
「對不起,跟你承諾的都做不到了……」
心口像是被木槌撞了一下,悶痛起來。
我們門內門外對望著,我有許多話想說,卻發現我們之間好的回憶不多,能說的都是些讓人不開心的話。
衛寧像是在哭,卻沒有眼淚,他小心翼翼地問我:「昭姬,你會記得我嗎?」
我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他鬆了一口氣,良久,又崩潰般地說,「我想改的,我才二十多歲,可是老天不給我時間了……我真的想改的……」
「我知道。」
下人們追了過來,他吼了一聲「滾回去」,臉色瞬間漲得烏紅,又狠狠地咳了幾聲。
他似乎在等我說什麼,可我無話可說,事到如今,我們彼此都明白,終究還是要錯過了。
衛寧沒遇到情竇初開的我,我也沒等到成熟懂事的衛寧。
明明該白頭偕老的,可是開始不對,就哪裡都不對了。
「那……我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好,你也好好養病。」
衛寧衝我揮手,跟過來的下人們一擁而上將他攙扶著帶回去,我在西苑目送著他離開,心想,這就是我們最後一面了。
衛寧,字仲道,死在二十五歲那年。
15
在衛寧剛死的時候,我強撐著操持他的葬禮,婆母對著下人們罵我是「喪門星」,更是不許我進入衛寧的靈堂,公公依舊沉迷丹藥,連兒子死了也不出面,衛序茫茫然地跟在婆母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唯一說得上話的衛寂,還在回來的路上。
在靈堂外的院子裡站了兩個時辰,聽著婆母在裡面哭號謾罵,看著下人們路過我身邊時指指點點,我的心有種異樣的平靜,只因這一幕已經荒誕到讓人不想說話。
然後,我突然有種椎心泣血似的痛,像是失去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一天,爹爹被王允砍下了頭。
也正是那一天,我暈倒在了衛寧靈前,再次醒來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