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三章 想到自己扎着辮子穿着書童的短靠
想到自己扎著辮子穿著書童的短靠,抱著一堆書簡跑得跟賊似的,之前一直端著的「蔡家才女」的架子蕩然無存,莫名羞赧。
「師哥好……」
「昭姬,你這是在跑什麼?」
我腦子一熱,心想反正都撞見了,問旁人不如問當事人,便大著膽子,「師哥,我聽京城人誇讚阿嫂,總是說她品性如何高尚,好奇她是怎樣的女子。」
師哥的臉上便閃過一絲溫柔,「阿姊很好,若她來京,我帶你去見她。」
實際上師哥長年累月在京城,很少回家鄉,與丁夫人一年見不到幾次。
丁夫人自己沒有生育,養著他和妾室所生的長子,所有人都很滿意她的懂事。
其實我真正想問師哥的是,他喜歡丁夫人嗎?
我也很想問問丁夫人,要是她能選,她還願意嫁給曹操嗎?
7
出嫁之前,京城下了一場雪。
一向嚴厲的乳母也縱著侍女們在雪地玩耍,她們在窗外打雪仗,又堆了雪人,引我去看。
從天光大亮到夜深人靜,那雪人隨著雪越下越大變得越來越腫,胖乎乎的,又因戴了板箸做的「木冠」,像極了爹爹上朝時的模樣,我忍不住笑出來。
她們見我總算笑了,都鬆了口氣。
乳母用烤過的藥汁塗抹在我指尖,「小姐今年冬天不怎麼彈琴,反而生凍瘡了,大夫說要每日睡前仔細塗藥,不然成婚那日怕都好不了。」
聽她這樣說,我突然動了去琴閣的心思。
爹爹親手製的焦尾琴,出嫁之後就再也沒機會彈了。
我簡單梳洗了下,披上大氅,提著燈,獨自一人往琴閣走去。
雪下得密密匝匝,飄了不少到遊廊上,木屐踩在青石地上滑得很,我索性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雪穿過庭院。
還沒走到琴閣,就聽樓上有人叫我:「昭姬,怎麼一個人在雪裡走,也不打傘?」
滿院的大雪反出亮光來,我將手裡的燈舉起來抬頭去看,見到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師哥,遊廊太滑了,我又忘了帶傘。」
「你先回去,我來接你。」
天氣太冷,話說出口的時候會冒出白汽,轉瞬即逝,我目光追逐著師兄說出的話,忘了迴游廊上去。
他很快帶著傘走下琴閣,幾步跑到我身邊,從我手裡接過燈,然後撐起傘。
「怎麼傻了,就在雪裡淋著?」
他穿著軟甲,腰間配著刀,身上有股生冷的腥味。
見我呆呆地打量他,他笑了笑,「白天惹了事,逃跑的時候受了點傷,別怕,一會兒就有人來接我。」
他似乎不願意談發生了什麼事,強裝微笑跟我說話,可如果已經嚴重到受了傷要躲到我家來,應該不是小事。
我分析著他話裡的意思,問他:「你要走嗎,去哪裡?」
「離開京城。」
連去哪裡也不說,我垂眸看著雪地,「我要出嫁了,到時候你會來送我嗎?」
他頓了頓,「可能……」
我不想再聽,打斷他的話,「我給你彈首曲子吧。」
於是,我們進了琴閣,取出焦尾琴,將窗戶開啟,藉著皎皎月光焚好了香,我取下侍女用絲巾包好的手指,活動了一下,撫上琴絃。
我有許多話想跟他說,也有許多問題不明白,可在這樣的夜,我們這樣的身份,似乎什麼都不能說。
說不出來,我只能用琴音告訴他。
指尖長凍瘡的地方每每酸脹疼痛,都在提醒我是怎樣一遍一遍就著月光用影子描摹我們的名字。
蔡琰,曹操……
我也不得不承認,原來我不是難過要嫁人,而是難過不能嫁給他。
一曲還沒彈完,宅院外傳來幾聲極為悽烈的夜梟長鳴,師哥握著腰間配刀的手動了動,警惕地看向外面。
我停下指尖動作,「你要走了嗎?」
「不急,你繼續吧。」
「不必了。」
「昭姬,你還小,你不明白……」
「師哥,我明白。我還記得你說你的志向是做徵西大將軍,為國討賊立功,好志向,我很敬佩,蔡琰等著你做徵西大將軍那天,為你把這首曲子奏完。」
他走到我身邊,低頭看跪坐著的我,眼中有我未曾見過的狠絕肅殺,「如果衛寧對你不好,告訴我,我把你搶回來。」
我想也不想就說:「好啊。」
他最後想拍拍我的腦袋,像從前那樣,但手伸到一半卻改成捧著我的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記在心裡。
然後,他轉身離開,消失在漫天大雪中,留下的腳印也很快被風雪淹沒,彷彿這個人從來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