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十九章 雖說是少年

雖說是少年,戰馬上一樣掛著七八顆人頭,鎧甲上的血跡乾涸成紫黑色,目光如鷹隼般凜冽又如山巔積雪般純淨。

他周身毛髮都偏淺淡,似乎是為了顯得穩重,他如弱冠青年一般蓄鬚,鬍鬚尤為淡黃。

劉豹的神色很難看,全無得勝歸來的喜悅。

我正牽著小兒子看小羊回來,他聽說小羊不日就要被送去其他人家,離開它們的阿孃,正有些難過,看見父親回來了,開心地衝過去。

那黃鬚的少年看著漢人模樣的我和孩子,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問劉豹:「這就是蔡夫人和孩子吧?」

「是。」

少年從頭到尾打量我,帶著審視的意味,然後上前來朝我拱手行禮,「在下中郎將曹彰,丞相之子,受父親所託,迎蔡公之女歸漢。」

「你的父親是……」

「曹操。」

33

後來我才知道,曹彰來接我的這一路並不像我所看到的那麼平和。

他幫助劉豹平定了叛亂,同時也直接駐軍在了匈奴腹地,如果劉豹不同意我回去,那麼曹彰帶來的兵不介意再戰一場。

師哥在那時已經成為丞相,平定了北方,實力不是劉豹可以抗衡的。

曹彰是個武將,完全活成了師哥當年想活成的模樣,意氣風發,揮斥方遒。

他的眼裡沒有糾葛與波折,只有執行命令的堅毅。

他的父親讓他帶回我,他就準備好金銀寶物和兵馬,若匈奴王同意我走就獻上金銀,若不同意就拔出刀劍。

而劉豹沒有強硬地反對,只是說:「蔡琰可以走,匈奴血脈卻不能帶走。」

小寶似乎明白了什麼,立刻緊緊抱住了我。

我絕望地看著劉豹,「你怎麼能……」

劉豹並不看我,也不看孩子,他負手而立,與曹彰對峙,「丞相大人想帶回老師之女,蔡琰若答應,本王無可無不可。不過如中郎將所見,蔡琰所出之子為匈奴王室,不可帶走。」

曹彰點頭,「有理。」

「我的孩子,我為什麼不能帶走!」

劉豹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沒有落下,散發著冷冽的氣勢,「你可以選擇,蔡琰。」

他這才看向我,目光冷漠。

像是在說:你走,孩子留下;要孩子,就不準走。

「好了,中郎將遠道而來,還請先行休息,本王晚上準備了宴席招待。」

「多謝匈奴王。只是,蔡夫人之事……」

「本王說了,蔡琰自己可以選。」

劉豹一擺手,他身邊的侍衛便從我身邊搶走了孩子,攔著我不許我接近。

小寶從沒有見過他父親這樣陰沉的臉色,也聽明白了我們話中的意思,被侍衛抱著離開時哭號得極為慘烈,「阿孃!阿孃!你別不要我!阿孃!我要阿孃!」

我顫抖地咬著嘴唇,恨不得自己瞎了聾了,不想在這樣煉獄般的場景中受煎熬。

曹彰見我支撐不住想要暈倒的樣子,身邊又沒有侍從,就扶了我一下,順勢在我耳邊說:「夫人請思慮清楚,父親願以兩千金加白璧一雙換夫人歸去,又派我以重兵脅迫,匈奴王才肯放手。」

言下之意,已經沒有談判的空間了。

可是,那是我的孩子啊!我的血我的肉,在我的身邊長大,從一團襁褓中無知無覺的嬰兒長成了一個會笑會說話的小人,抱著我的腿叫我阿孃的孩子……

曹彰又說:「父親尋找夫人多年,命我必須帶回你。」

「父親還有句話,託我帶給夫人。」曹彰勇武昂揚,似乎是覺得這話別扭,皺著眉:「父親說,『衛寧不好,我接你回家』。」

我按著錐刺一般疼痛的太陽穴,過往種種在眼前一一浮現,那些久遠的痛苦場景一遍遍輪迴,我才發現,原來我人生中的快樂時光,都是在那句話後戛然而止。

衛家,匈奴,流產的孩子,被斬首的父親,被火燒掉的書和符嫣,還有想要擁抱卻只能漠然無視的溪秀……

「讓我想想。」

我對曹彰說,然後失魂落魄地回到我從前牧羊的那片冰川。

在那裡,已經有幾個漢人奴隸接替了我的工作,其中一人我已經認得,是當年和我一批被擄來的漢人。

見沒有匈奴人監視,他衝我打招呼,「你來了!」

其他漢人也衝我點頭示意。

我問他:「我們來匈奴已經十二年了,你在這裡成家了嗎?」

「我這種奴隸,做到死罷了。」

「如果你有妻子孩子了,讓你再回中原,你願意回去嗎?」

周圍的人漸漸靠攏,似乎明白了我想問什麼。

其中一個婦人顫抖著問:「你能回家了?」

一眾人於死灰中生出火星一般的目光看著我,像是在看著一個不敢做的夢。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