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十一章 怎麼不說話了

「怎麼不說話了?」

我學著符嫣那樣用腿勾著他的腰,只是我不如符嫣腿長,更像是用腿蹭他,「左賢王累了嗎?跟我說話來浪費時間?」

劉豹大概是被我氣到了,灼熱的呼吸在我耳邊游弋,「很好,蔡琰,你很好……」

因為成功地激怒了劉豹,我第二天果然騎不了馬,被符嫣扛在馬背上,帶回了匈奴王帳。

符嫣揮馬鞭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幾次都擦著我的臉而過。

「別亂動!」

「我還不想毀容。是不是因為劉豹,你不高興?」

符嫣旋身看我,「蔡琰,直呼主人的名字是大忌,你在找死。」

「那你會去告訴劉豹嗎?會嗎?」

符嫣抿著唇看我,我已經摸清了她的脾性——沉敏如她,在不清楚劉豹對我的重視程度之前,一定不會動我。

其實我不該跟她說話這麼衝的,只是我不喜歡她總把主人奴隸掛在嘴邊。

即便我是喪家之犬,也沒有誰配做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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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到匈奴王帳後,什麼轉機都沒有出現。

劉豹是匈奴王與漢人所生,本來不可能成為左賢王,這相當於匈奴的太子之位,奈何他相較其他弟兄戰功卓絕,又有養母大閼氏去世後留下的遺產,一躍成為匈奴王下第一人。

但這也註定在匈奴王帳這片地方,多的是他的敵人。

等待著把他拉下馬的兄弟們、厭惡他的王帳閼氏們,以及忌憚他的親生父親……

與其說這裡是劉豹的家,不如說是他的困獸籠、煉蠱場。

而我作為劉豹帶回來的漢人女奴,他們任何一個捏死我都跟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當然,這些人裡也包括符嫣早就提醒過我的劉豹的女人們。

他的女奴有十幾個,胡漢皆有,正式的妻子只有兩個,都是陪嫁了大片草場與部族人口的匈奴女人。

我們到的那天,他的妻子用馬鞭鞭打他的女奴們,將冰川流下的雪水潑到她們身上,那些女人們用額頭觸地,卑微瑟縮地用各種語言求饒。

沒有原因,或者說,原因不重要,她不開心劉豹又帶了女人回來,所以找個人發火而已,女奴等同牛羊,鞭笞牛羊需要什麼理由呢?

當場就有一個女人直接被打死了,匈奴女子騎射了得,手下的馬鞭用盡全力,直接打爛了她的脖子,一道深深的貫穿傷從下巴到後頸,在雪地裡湧出暗紅的充滿惡意的鮮血。

我終於明白符嫣所說,她們會把我撕碎是指的什麼了。

人都怕疼,也怕死,想要避免那種可悲的命運,只能向劉豹搖尾乞憐,乞求他保護自己——這大概是符嫣一直以來的做法。

可惜,我卻不能照著她的辦法苟活,因為兩位夫人看我第一眼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想死的時候匈奴不讓我死,現在我想活下去,卻又時刻小命不保。

我驀地想起小時候爹爹帶著我和一大家子人在山林裡東躲西藏,每天早上起來都給自己卜一卦,要是卦象好,他就拈著鬍鬚笑,「天無絕人之路!」要是卦象不好,他就將龜甲胡亂收起,「鬼神之說,果不可信!」

一直到被董卓徵召之前那段時間,爹爹每天都還會擔心自己沒命。

後來到了京城,日子好過一點了,但董卓倒行逆施,爹爹一樣有朝不保夕之感。

最後沒死在董卓手裡,卻被王允砍了頭。

他還是沒能修完漢史,沒能整理完古籍,也沒能教出一個合格的弟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女兒如今還流落到這個地步。

我不由得想,如果是爹爹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他為了修完漢史,可以主動求王允砍掉他的雙腳、臉上刺字,做個罪人、殘疾也無妨,只要活著,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麼我為了活下去,又有什麼做不得?

於是,我卑微到近乎虔誠地跪在劉豹的妻子們面前,訴說我的不堪與低賤,滿足她們除了肉體折磨外精神的凌虐慾望,求她們放我一條生路。

回帳篷的路上,符嫣誇我,「你看起來能活得長久。」

「希望我們都能活得長久。」

我在匈奴的生活就是這樣開始的,危機四伏、晦暗無光。

22

我開始像個正常的奴隸一樣生活,被安排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打掃、刷碗、洗衣服,把自己裹得跟個粽子一樣圍著冰川打轉。

乳母曾經說,只要一個地方長過凍瘡,以後再受冷,那裡就比其他地方都容易再長。

我伸出手指,指尖那裡和當年一樣長了凍瘡,我像在從前在繡繃前就著月光比畫一樣,在雪地裡寫著自己的名字。

只有蔡琰,再也沒有曹操。

倒也不是奢求什麼奇蹟出現,只是時不時地提醒一下自己:你是蔡琰,蔡邕的女兒。

你可千萬別認輸。

偶爾我也會去放牧牛羊。

以前讀書,羨慕無邊草原無際遼闊,等到自己做了這差使,才知道是無邊羊糞無際苦寒。

我抱著小羊自言自語,「小羊啊小羊,知道什麼是理想與現實嗎,理想是昭君出塞,現實是蘇武牧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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