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九章 哈衛寧他終究是什麼也沒給我留下

哈……衛寧他終究是什麼也沒給我留下。

那段日子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了,彷彿走馬燈一般,大嫂死了,衛寧死了,我的孩子死了,然後他們告訴我,爹爹也死了。

多可笑,就像一瞬間,世間只剩我一個人。

我的小月子還沒坐滿,就讓侍女們收拾陪嫁的經史子集準備離開衛家,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到河東這個地方。

婆母說:「董卓已死,蔡邕也被砍了頭,你以為你還是太公之女嗎!」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你真的很可悲,永遠都依附在別人身上活著,又汲取別人的血肉養活自己。你知道嗎,千百年後,人們提起我爹,還是會讚一句『漢室名臣,驚世大儒』,這不是他活著或去世會改變的。」

「而你,沒人會記得你,因為你只是個無知的、可憐的女人,以為把自己的不幸傳遞給其他女人,就可以償還自己所受的痛苦。」

「你讓我覺得噁心。」

「我離開衛家,不是和離,你聽清楚,我蔡琰看不起你衛家,是我休了你們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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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沉浸在失去至親的痛苦中,不懂得明哲保身,也浪費了爹爹當年將我嫁去河東的一片苦心。

我那時候總以為會有個大英雄從天而降,將我帶離痛苦,幻想著養好身體和心裡的傷後,重新過上平淡又幸福的生活。

我總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

或者說,我以為師哥會來找我,以為他會記得我。

他確實記得我,也在找我,但我忘了他是那個想要討賊立功出人頭地的曹阿瞞。

天下太大,我太小,我在他心裡,只佔了很小的一部分。

在獨自歸家的途中,我被匈奴人擄走,這一走,就是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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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果遭遇了極大的痛苦,要麼難以忘記,要麼刻意忘記,我似乎是徘徊在這兩種狀態之中,時而沉溺悲傷不可自拔,時而在霜雪覆蓋的平原望著遠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不記得自己是誰,也渾然不去想自己將來要去往何處。

胡人作亂,劫掠百姓數以萬計。

我們這些被擄走的人,最初就像牛羊一樣被驅趕,老弱傷殘的人死在路上,就如同牛羊掉隊,沒人在乎。

他們的馬上掛著男人的頭顱,馬後綁著尚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小的十四五歲,大的大概有我乳母的年紀。

我身邊的人都不見了,不知道他們是死了,還是被驅散在身後看不到頭的隊伍中,我被扛在馬背上,顛簸得五臟六腑彷彿都被碾碎,由於剛剛流產,下身淅淅瀝瀝地流著血,手腳凍得失去了知覺,但最讓我心痛的是,他們將我的書付之一炬。

那是我失去了父親、丈夫、孩子之後,唯一能證明我是誰的東西。

我大概是想死的,但是看管我的胡人亂兵看守得很緊,他看著我的臉若有所思,說我長得不錯,可以換一頭牛加兩頭羊。

我平靜地說:「我換你媽。」

一鞭子狠狠朝我抽來,落在我的右手手臂上,錐裂的痛讓我清醒了,也讓我下定了決心——我要死。

就著他抽我鞭子的力,我趁機翻身掙脫馬背,狼狽地倒在地上,胡人亂兵罵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隨手抓了身後一個胡人靴子上的匕首就往胸口刺去。

就在匕首的尖刃穿透胸衣就要刺入心臟之際,一聲「叮」的輕響,我握刀的手一震,匕首被什麼飛來的東西彈開了。

四周的亂兵紛紛恭敬地散開,一個男人騎著純黑的戰馬過來,他身上有股濃烈的生鐵與血肉殘骸的味道,在他的馬鞍上,左右各拴著五個男人的人頭,有的已經發黑,有的還在往下滴血。

他揹著光,高高在上俯視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感受到他那種極端的威壓。

「你是蔡琰?」

我因寒冷和疼痛喘著粗氣,「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那人並不在乎我回答了什麼,用馬鞭指著我對眾人說:「你們之中,有人燒了她的書,那是漢室的瑰寶,多少牛羊和女人都換不來,天黑之前,動了那些書的人自己以死謝罪。」

周圍眾人只是頓了一瞬,隨即低吼著回答:「是!」

接著,男人又仔細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我。

「聽說蔡邕在牢裡求王允在他的臉上刺字、砍去他的雙腳,只為了給他留一條命,讓他修完漢史。可王允還是砍了他的頭。老子苟活而不得,女兒好手好腳卻想自殺——你的確也不配當蔡邕的女兒。」

「你閉嘴!」

胡人們叱責:「大膽!」

我用手撐著地顫抖著站起來,仰頭看著戰馬上的男人,然後才發現,這個人沒有胡人高鼻深目的模樣,更像個漢人。

「不死了?」他問我。

我冷笑,「我死不死,關你這蠻夷什麼事?」

之後的很多年,劉豹都喜歡在情到濃時對我說:蔡琰,你天生就知道怎麼戳我的心。

他最討厭別人說他是胡人蠻夷,我第一次見他,對他毫無瞭解,卻能精準地往他心口扎刀子。

而在我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忍住了殺我的衝動,向眾人宣佈:

「把這個女人送到我的營帳來,從今天開始,她是我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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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左賢王,是多少女人求也求不來的。」

「求著做奴隸嗎?」

「寧做盛世犬,不做亂離人,這是你們漢人說的。做匈奴王的奴隸總比做普通胡人的女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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