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四章 三天後
三天後,我穿上嫁衣,離開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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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天,衛寧纖細玉白的手移開我手中卻扇,映入眼中的是一張眉目如畫的臉。
衛寧眉如羽玉,一雙瑞鳳眼恣意瀟灑,鼻樑細直挺拔,他嘴唇很薄,但微笑起來會有圓潤的唇珠,有種懵懂又驕縱的美。
他不顧喜娘在旁,見我便說:「衛寧,字仲道,你呢?」
合巹酒還沒喝,新人卻先說起了話,這是不合禮數的。
喜娘為難地看著我,衛寧也看著我,一個焦急,一個坦然。
我心裡的不安似乎被衛寧的笑衝散了,「蔡琰,字昭姬。」
喜娘等不得了,強行笑著端上合巹酒來,「新人新婦請共飲合巹酒!」
衛寧接過酒器,遞給我一個,與我手臂交挽,我們大紅衣袖上的金色繡紋層疊交纏,帶著綺麗而繾綣的意味。
一如衛寧這個人,給我留下的所有回憶,都是那些綿密的情愫和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衛寧是衛家二郎,前面還有一個大哥,他大哥早早娶妻生子,如今汲汲求取功名,大嫂是在家操持一家大小的冢婦,下面幾個弟弟都是庶出,且又年幼,衛寧這個次子做得輕鬆瀟灑,萬事不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就在成婚第二天,原該跟公婆敬茶,婆母起來得晚了,我與衛寧在明堂前多坐了一會兒,吹了冷風,回來他就發起燒。婆母到我們房裡訓斥我沒有照顧好他,他當即就嗆回去,說:「明明是等母親等得感染了風寒,昭姬再能幹,還能管得住穿堂冷風嗎?」
氣得婆母眼淚都掉下來了,他一點兒不在乎,退了燒,第三天就說要帶著我出門參加河東詩會。
我在衛家時間不久,但從沉迷金石的公公、憔悴消瘦的大嫂和氣勢凌人的婆母幾人身上不難看出,衛家家裡也不太平。
說起來,世家人多事也多,自然不可能像我家,爹爹帶著我一個女孩兒簡簡單單過日子。
衛寧對他母親是全然不放在眼裡的放肆,我卻不敢跟著胡鬧,所以拒絕和他出去。
他換好了銀獺皮的斗篷,戴著帽子手捂,把自己裹得跟蠶寶寶似的,似笑非笑地跟我說:「那你可想好了,不跟我出去非要在家裡,我回來也不許跟我鬧。」
我看馬車旁已經站著兩個嬌媚侍女,老遠都聞到她們身上飄過來的香粉味,心想這個詩會也不知道是什麼來路,還是別跟著湊熱鬧,就跟他說:「我真不去,你早點回來。」
衛寧一走,婆母就派人來請。
倒像是早就等著似的。
我去到她院子時,見院廊下大嫂守著一個爐子在煮茶,外面天寒地凍,她只穿著常服,凍得手都紅了。而屋內不時傳來婆母和侍女們的說笑聲。
大嫂見我來了,衝我點頭示意。
我想著,世家大族的夫人還來折磨兒媳婦這一套?
門簾子掀開了,我一腳都邁進了屋子,想了想,還是回身一把拉起凍得嘴唇發紫的大嫂,牽著她就往裡屋走。
「婆母,兒媳來遲了,正巧遇到大嫂在外面,不知道是哪個膽大的下人不通報,讓大嫂自個兒在外間等著,我就拉著大嫂一起進來了。」
我與大嫂一同出現,又說了這麼一番話,屋子裡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跟見了鬼似的,特別是婆母,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婆母,怎麼了?」
「你……」枯瘦的指頭顫顫地指著我,像是要隔空把我給點死一樣,「你大膽!滾出去,滾去外面跪著!」
我剛要說話,大嫂拽著我的手衝我搖頭,然後熟練地衝婆母跪下,「弟妹年紀小不懂事,婆母饒了她這次吧,畢竟是新婦,這樣罰了,二弟也沒有臉面。」
「仲道的臉面關你什麼事!你也去外面跪著去,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遇上兩個忤逆不孝的兒媳!」
我看大嫂一臉惶恐,生怕事情鬧大的樣子,也歇了跟婆婆辯駁的心思,便帶著大嫂走出屋子。
「弟妹,都是我連累你了,你還是去……弟妹?」
大嫂的話沒說完,我就吩咐我帶來的下人,「去拿幾個軟墊、火爐、斗篷、華蓋來,在院子裡鋪好了,我和大嫂要罰跪。」
「弟妹,你這是……」
我笑了笑,「罰跪啊。」
於是,侍女們清掃了雪地,一層層鋪上隔水墊、棕墊、錦緞軟墊,撐起了華蓋,又將四周用屏風圍了起來,生起了幾個大火爐。
我帶著大嫂跪在園中,看著院裡大雪紛紛,十分愜意,甚至起了賦詩一首的念頭。
「弟妹,你何必這樣與婆母作對……」
「婆母只說讓我們跪著,又沒說怎麼跪,我這可不算忤逆。」
下人們被我的架勢嚇到了,沒人敢去屋裡稟報,怕惹起戰火,燒到自己身上。
等到晚上,衛寧參加詩會回來聽說我沒回屋趕來接我,看到我和大嫂已經在院子當中就著火爐烤起了米餅,立即跑去屋裡跟他母親大鬧一場,再出來時,臉上已然多了一道巴掌印。
他走近我們,身上的酒味很重,臉色酡紅,目光迷離,我見他走得歪歪扭扭,想要攙他一下,可他直接走向了我的左手邊——大嫂那裡,朝大嫂伸出手,「闕音,走了。」
大嫂用極低而又極尖利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喊了一聲:「衛仲道你瘋了!」
這一聲將他的理智喊回來了,他這才看見跪在大嫂旁邊的我——我正拿著烤好的米餅,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吃。
「昭姬……」衛寧的手還伸向大嫂,彷彿不知道該先拉哪個起來。
我用手撐著軟墊站起來,拂了拂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雪粒,將手裡的米餅砸向他,然後轉頭就走。
走上游廊的時候,我看見婆母在窗子那裡注視著我,衝我冷笑。
真是一家罔顧倫常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