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二十二章 曹彰打斷我

曹彰打斷我,「蔡夫人,你該請求諒解的是我才對吧!」

我衝他笑了笑,「是該請你原諒,作為賠罪,還請少將軍收回給我的那些炭吧。」

我將小刀刀柄遞還給醫士,又衝曹彰俯身行禮,「不用擔心我的身體,我在匈奴十二年都能活下去,怎麼也要撐到父親靈前上一炷香,死不了的。」

「你……」

「你和你父親很像,不愛聽人好言相勸,就當我請求你吧。你救我出囚籠,我卻讓你因我受苦,讓人怎麼安心呢。」

曹彰本來坐在馬紮上,此時站起來,將自己的斗篷遞給我,「你嘴唇都是白的,看來比我可嚴重得多。」

我狠狠咬了下嘴唇,「這樣是不是就不白了?」

「你這婦人!」

我不跟曹彰多說,實在是自己也冷得受不住了,轉身回了馬車,讓侍女分一半的炭給曹彰那裡。

不久後曹彰的病好了些,又開始在外面跟兵士跑馬。我在馬車上吹笳時,他扣了扣我的車窗。

「蔡夫人,別吹這麼憂傷的調子了,我手下的漢子聽你這嗚嗚咽咽的,晚上睡覺都哭著想親孃。」

「那倒是怪我,我不吹就是。」

「我可沒這個意思,這不是病好了嗎,有沒有喜慶的曲子,慶賀慶賀?」

明知曹彰看不見,我卻還是點點頭,換了一首曲調。

我很喜歡曹彰,他身上有少年人那被寵溺的無法無天的驕傲與肆意,活在天光底下,笑得爽朗自在,一如十五歲的蔡昭姬。

那樣的他,的確不應該聽我的胡笳十八拍。

伴隨著我的笳聲和曹彰的策馬揚鞭聲,我們到了陳留。

36

老宅經歷了這些年的離亂,又久無人居住,已經殘破不堪,唯有記憶裡開得繁盛的一牆花藤蔓枝葉還在,只等到春天,又能滿牆綻放。

在小溪旁汲水的婦人們認不得我了,年幼的孩子們跟在母親們身邊,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滿身鎧甲的曹彰一行人和我。

有人跟我說:「夫人找誰?這家人都沒了。」

「我是蔡琰,是這家的女兒。」

婦人們互看著,應該是聽過我,但誰也不認識。

還是在一旁背風處的溪石旁抽旱菸的一個老嫗傴僂著走過來,「啊,是昭姬嗎?」

聽到這個已經有十幾年不曾有人提起的稱呼,我鼻頭一酸,分辨老嫗的模樣,「是我,您是陳五娘?」

老嫗笑了笑,眼角處的皺紋一直蔓延到顴骨,雞皮而鶴髮,其實是很難與當年那個凌厲又好顏色的寡婦陳五娘聯絡起來的,好在她那菸袋我認得。

「我老成這個樣子,難為你還記得。昭姬長大了,比小時候還漂亮。聽人說你嫁去了河東,怎麼這麼多年不回來?」

「因一些緣故這些年沒能回來,這次專程回來收拾老宅。」

「那是好事,我早就說,你們蔡家是大戶人家,你爹是個厲害人物,村子裡這些人不明白,只當這宅子空置了,好幾次想佔了去,這樣不好,你得去跟村正說說。」

「誰敢如此無禮?」曹彰質問道,目光掃過溪邊一眾人。

「這位是?」

「這是爹爹的舊友之子。」

陳五娘點點頭,見我沒有細說,也不追問,「那昭姬你就收拾收拾老宅,再去給你爹上炷香吧。」

我和曹彰走進老宅,曹彰被灰塵嗆得咳嗽,吩咐手下打掃,隨便找了個石凳坐下。院子狹小,驟然進了這些人,擠擠挨挨的,曹彰大馬金刀往中間一坐,十分不自在。

「附近沒有完好的驛站,辛苦你們今晚在這裡歇了。」

曹彰的確不太滿意這裡的條件,但他不是嬌生慣養的貴公子,擺擺手說:「無妨,我小時候也住在這樣的宅子。」

簡單收拾了院子,翻出許多當年沒來得及帶上的書簡,受蟲蛀潮溼已經爛的爛發黴的發黴,卻讓人莫名心安。

我將它們歸攏整理好,擦拭的時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侍女忙用絹帕給我包著,「夫人這隻指頭怎麼烏青了,是這書簡有毒蟲子爬過?」

「不是,是這裡每年都長凍瘡,久了連顏色都變了。」

我伸手看那隻手指,指節處較其他手指粗壯變形,皮肉青紫,竟有些可怖的意味。

果然如乳母所說,只要長了一次凍瘡,以後每年都容易長,匈奴苦寒,年年凍爛一次,曾經在繡繃前就著月光比畫的手指,如今已經醜陋不堪了。

「卞夫人那裡有許多好藥膏,等夫人回了鄴城就可以討來,定能回覆的。」

「是嗎……卞夫人……丁夫人如今還好?」

我還記得,師哥的妻子是丁夫人,卞夫人又是誰?

侍女目光閃躲,頓了頓才說:「丁夫人與大人分開後,卞夫人多有照拂,一切都好。」

這種話題她一個侍女的確不好對我講,倒像是傳主家的閒話。

可是我實在想不到丁夫人會與師哥分開,當年師哥掛在口中的「阿姊」,人人稱讚的賢婦,為何會在丈夫功成名就後與他分開?

我沒追問,侍女也鬆了口氣。

簡單地吃過午飯,去給爹爹上了香,他的墓倒是常有人打理的樣子。曹彰說:「應該是陳留計程車人做的。」

真真切切站在爹爹墓前,才發覺我與他天人永隔的時間的確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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