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二章 要護得住我
要護得住我,也要抽得開身,所以就只能在離京城紛爭遠一些的世家裡找。
最後,與我定親的是河東衛家的次子衛寧。
衛寧祖上是長平侯衛青,衛家是傳承百年的世家,而且據說衛寧這個人很有才華,愛好謳舞、撫琴、金石,長得秀美若好女,娶我算是低娶。
親事定下來,按理說我就該安心繡嫁妝了,可我沒心思,我跟師哥說我不想嫁給衛寧。
這話我不敢跟爹說,也不敢讓乳母和侍女知道——她們知道了爹也就知道了,思來想去,我也只能跟師哥說。
「衛寧少有才名,相貌出眾,家世更是沒得說,昭姬為什麼不願意?」
要是旁人聽了這話,怎麼也要罵我一句瘋了,只有師哥還會問我為什麼。
「說不好,就是覺得不行。爹爹從小教我,謀定而後動,可到了我的婚事上,何談『謀定』?把終身大事、生死榮辱就這麼給一個全然不瞭解的男子,與賭博何異?」
師哥忽地笑了,「昭姬這是擔心衛寧對你不好?放心,天下哪裡再去找比你更聰明的姑娘,就算有你聰明,也不如你好看,衛寧又不是傻子,他會珍惜你的。」
他又拍拍我的腦袋,我都長大了,他還總把我當小孩子一樣,「何況如今的形勢,蔡公希望你早點離開京城。」
我暗想,他們果然要對董卓下手了。
「離開京城有很多方式,我可以回陳留老宅。」
「你一介女流在老宅不安全。」
「說到底,還是要我嫁人。」
「別怕。」
不害怕,怎麼會不害怕呢?
連日來的憋悶和擔憂再也壓抑不住,我只覺得眼睛酸澀得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淚,帕子上又是胭脂又是眉黛,黑黑紅紅的很是精彩,想來臉上已經跟個花貓一樣。
「我真恨自己不是個男子,那樣我也可以橫刀臥馬保護自己,而不是等著被嫁出去。」
師哥將他的手帕遞給我,「用我的。」
我覺得自己失了風度,轉頭想躲,師哥卻說:「再站一會兒,哭完了眼睛不紅了再走。」
他用他的手帕為我擦乾臉上的淚,又把花了的胭脂輕輕拭去,「好了,這下又是漂漂亮亮的蔡昭姬了。」
「我哭了就不好看了嗎?」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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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看出我的不安和痛苦,乳母和侍女們輪流陪著我,身邊總是鬧鬨鬨的,可我心裡亂,嫁衣拆拆補補,快出嫁了也沒成型。
最後實在是來不及了,找外面的繡娘做了嫁衣,乳母捧著嫁衣給我試,我穿上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笑一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小姐真美!」
侍女走上前來,想為我整理裙襬,我卻將嫁衣扯下,「不用試了,是合身的。」
「小姐……」侍女無奈地看了看乳母,乳母便來勸,「要是夫人能看到小姐出嫁,該多開心啊!小姐別苦著臉了。」
乳母很少提我孃親,因為她是得婦人病而死的,時人忌諱這事兒,覺得不乾淨,也有損爹爹的聲譽,所以他們儘量不提,彷彿我娘沒存在過。
雖說我也不懂,得了病死了有什麼忌諱的,誰不會生病?誰不會死?就因為是婦人病,死了也要被人看不起嗎?
我沒說話,讓她們都下去,我想一個人待著。
等人都走了,我在昏暗的臥房坐了許久,看著窗外皎寒的月光,漸漸感到自己的無力。
世間的女子都要嫁人,在外人看來,我不用被當作聯姻的工具,或純粹被當成禮物送給達官顯貴,不用嫁給庸人,已經是讓人羨慕不已的好事。
但我不喜歡,憑別人怎麼羨慕,又有什麼意義?
月光透過窗子灑在我的繡繃上,我用手指在上面一下下描畫著「蔡琰」、「衛寧」,只覺得這畫面諷刺,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就同這繡線一樣被釘在了一起。
我帶著不甘地寫著,一遍又一遍,思緒越飄越遠,等我反應過來,手下描摹著的,已經是另外的名字:
蔡琰,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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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哥大我許多,他有妻室。
我沒有見過師哥的妻子丁夫人,但記得京城的人誇讚她在家操持家業,為丈夫養育孩子,是個端方穩重的婦人。
我曾經好奇地問爹爹,丁夫人美嗎?
爹爹說:「婦人承擔兒媳、妻子、母親的責任,維持家庭的週轉,如同大丈夫在府司任職,都是重要的事情,若能做好這些事,便是好婦,美不美,並不重要。」
「所以丁夫人不太好看是吧。」
爹爹不滿我的口無遮攔,卻又不捨得說我,終究只是拍拍我的肩,「以美貌傳世的女子,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那爹爹應該慶幸,昭姬不會以美貌傳世。」
他剛想誇我懂得自謙,我就用筆桿敲了敲腦袋,「因為我的才華會完全掩蓋掉美貌,想來也是可惜啊……」
爹爹氣得拍著書桌吼:「蔡琰!抄書去!」
我抱著書簡提著書箱一邊「咯咯」笑著一邊往外跑,聽著一向淵渟嶽峙的「蔡公」在書廬咆哮,有種撩虎鬚全身而退的志得意滿。
結果……正好撞到了來還書的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