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十三章 可就是這微不可覺的笑
可就是這微不可覺的笑,都使得一旁的匈奴人發怒,揮舞著鞭子驅趕他們,不許我靠近。
匈奴人不許我們交流,除了我這種被貴族挑中的奴隸,其餘的漢人就像牛羊一樣,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永遠有做不完的事,挨不完的打,很多人很快就死了,但活下來的還是多數。
我羨慕那些赴死的人,也敬佩那些和我一起求生的人。
我怕他們被打,趕忙跑開了。
跑的時候我努力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外面太冷,流眼淚會在臉上結成冰,很容易讓臉皮皸裂。
我來的第一天符嫣就對我說:千萬別哭,哭了會醜,醜了就會被拋棄。
所以一直到離開匈奴,再多的痛我都忍著,很少允許我自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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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努力適應這裡的生活,偷偷聯絡家鄉的人,想知道那裡的訊息,但多是徒勞。
劉豹的夫人們找過我幾次麻煩,因為劉豹毫無反應,我又跪得麻利,求饒得爽快,她們覺得我掀不起任何風浪,也就不太搭理我了。
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個月,再次見到符嫣,是她的屍體。
她死了,被打死的,肚子裡懷著一個成型的男孩兒。
聽巫醫說哪怕再晚死一個月,母親死了也能把孩子剖出來,不至於一屍兩命。
我卻想,都死了也好,省得孩子生下來受罪。
劉豹的二哥特意將符嫣滿身傷痕肚皮高高隆起的屍體送回來,像是無聲的挑釁,將劉豹的尊嚴踩在地上。
「主人說,您的女人和孩子都給您送回來了。」
劉豹冷笑,「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他衝自己的護衛說,「把他的手腳砍了給二哥送回去。」
「左賢王,奴才可是……」
劉豹接著說,「把他的舌頭也割下來。」
劉豹走到符嫣的屍體旁,用手去觸碰她眼角、嘴角、鼻樑處的紫黑色傷痕。
我還記得不久前還對她說,希望我們都能活得長久,可這麼快,她就死了。
算算時間,那時候她應該已經懷了這個孩子。
因為離得近,我聽見劉豹呢喃,「你不信我……」
自然信不過,符嫣先後懷過三個孩子,全部流產了,她身體健壯到可以與劉豹一起行軍打仗,怎麼可能連個孩子都懷不住。
還不是因為在她需要劉豹的時候,劉豹從來不在。
她被下毒流產過,被撞流產過,還被罰跪流產過,劉豹通通沒有管過,符嫣跟我說的時候猜測,劉豹本來也不喜歡非匈奴血統的孩子。
所以這次懷孕,大概她一開始就沒打算好好活了。
她寧願被送給一個劊子手也不願意告訴劉豹,帶著他的兒子一起離開,不得不說,真是絕妙的報復。
她就是要讓劉豹清楚,他究竟失去了什麼。
從來不被當人看的人,也有憤怒的權利,只是符嫣太蠢,用了這種無可挽救的方式。
我回想過往種種的時候,突然意識到,符嫣從來沒有害過我。
這個人,說著嚇人的話,口口聲聲要弄死我,卻連我一根毫毛都沒傷過。
聽到我剛小產的事,到處為我找藥,只要有火都會給我燒一杯熱水。
她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是我傻,沒有看出來。
符嫣,我會帶著你那份一起活下去。
我們兩個,要活得長長久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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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嫣的死引爆了劉豹他們兄弟間一觸即發的關係,劉豹火化了她的屍體,將骨灰撒在他二哥的帳篷外,用匈奴語念著惡毒的詛咒。
他的哥哥衝了出來,手裡提著半人高的巨斧。
劉豹拔刀,兩人在帳篷外打了起來。
打鬥的結果是劉豹將他哥的巨斧劈飛,剁掉他三根手指,將他的臉踩在腳下,用力碾壓。
他腳下的男人罵著我聽不懂的髒話,劉豹握刀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用力過度,還是因為怒意滔天。
好在劉豹最後還是剋制住了自己,放過了這個打死他的女人和孩子的男人。
他一向都很會剋制自己。
回到自己的營帳之後,他獨自坐在帳篷裡許久,誰也不敢進去。
最後,兩位夫人決定讓我進去看看劉豹。
我掀開門簾,看見劉豹坐在那裡,無喜無悲,就像是睜著眼睛睡著了。
我問他:「天色晚了,要送飯來嗎?」
「滾出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