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蔡文姬:昭昭短歌_第二十五章 他走到我面前
他走到我面前,近到我看得清他領口的金色螭龍紋,聞得到他身上那股風雪未散的味道。
粗糙的帶著老繭的指腹拂過我的眼角,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流了許久的淚。
「是我不對,這麼久才找到你。」
如果我還是十六歲那個正當年華,美麗又驕傲的蔡昭姬,我一定會抱著他問他為什麼這麼晚才找到我,會無所顧忌地在他懷裡哭泣,將我的痛苦全部袒露給他。
然而太晚了……
「不怪你。」
「真的不怪嗎?」
「我沒有資格怪你。」
「那我就讓你有資格。」
我的心一陣慌亂,面前的人和記憶中的師哥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但是時間太久遠,我分不清,只能說點什麼繞過這個話題。
「從前你說帶我去見丁夫人的,現在還作數嗎?」
曹操頓了一下,「你想見阿姊?」
「有個問題,我想問她。」
「什麼問題,告訴我。」
「不,我只想跟她說。你能帶我去見她嗎,師哥?」
曹操握住我的手,卻碰到了我指尖因凍瘡變形發紫的地方,他用掌心包裹住那裡,說話的聲音低了一些,「好,昭姬,我帶你去。」
他牽著我往外走,因速度太快我幾乎要跟不上了,奔跑的時候踩著了裙襬踉蹌了一下,他才放慢了腳步,吩咐隨侍,「備馬。」
我們走到府門口,曹操接過韁繩上馬,又衝我伸手。
府門外的馬車裡正好下來幾人,其中就有穿著朝服的曹彰,那幾人見曹操在馬上,紛紛行禮,「父親。」
曹操點頭示意。
曹彰兄弟也看見了曹操旁邊的我,幾道帶著探究的目光看過來,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曹操的手一直放在那裡,有種不容拒絕的威勢。
「昭姬,上來。」
我只能伸出手被他帶上了馬,坐在他身前,如同他的所有物一般被環抱著。
「抓穩了。」曹操在我耳邊說。
一揚馬鞭,他帶著我策馬去找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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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夫人有著頎長的脖子和平順的肩膀,坐在織機前時側臉染上燭火的光暈,看起來溫婉和順極了。
曹操總是叫他「阿姊」,丁夫人既是他的前妻,也是他的表姐,姻緣斷了,親情卻還在,或許對於曹操來說,更放不下的是那個「表姐阿丁」。
「阿姊,我帶昭姬來看你了。」
織機的聲音停了,丁夫人轉過身看我,她的髮色淺淡,連睫毛也是淡淡的黃,與曹彰有幾分相似。
「你是蔡公家的女公子?」
我只見她第一面,聽她說第一句話,就很喜歡她。
因為她叫我女公子,而不是蔡夫人。
「是,丁夫人叫我昭姬就好。」
「昭姬,來。」
她衝我招手,我走到她身邊跪坐下,她的年紀足以做我的母親,自然而然地撫上我的頭髮,那雙手有些乾枯,如同丁夫人一樣,年華老去。
「很久以前吉利就說你想見我,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一個小丫頭,想見我做什麼呢?」
「師哥,可以讓我和丁夫人單獨待一會兒嗎?」
曹操為我們拉上了摺扇門,他腳步聲遠去了,走廊上的侍從們也紛紛退下。
「丁夫人,我在十幾歲議親的時候,京城的人都誇你是個賢婦。」
丁夫人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什麼,「如今鄴城的人也誇卞夫人是個賢婦。」
我搖搖頭,「師哥每次提起你的時候,眼神會變得很不一樣……」
「我明白你想問我什麼了。」
丁夫人看向門外師哥的方向,隔著這扇門,明明什麼也看不見,她的眼神卻也變得複雜起來。
「我很小的時候就與吉利訂婚,那時候我大概……十二歲。」
「那時候他還小得很,總角束髮,與夏侯家的弟弟們打架時總是衝在最前頭,每次一身剮蹭被隨從們帶回來,姐姐妹妹們就笑話我,『你的小郎君又打架了』。」
「每次他都是在我那裡偷偷換了衣服洗了臉才敢回家,我覺得丟臉,但又氣夏侯家的小子不知輕重。」
「昭姬,這不全是男女之情,因為比那更重。」
「吉利有雖千萬人吾亦往矣的大志向,那些人瞧不起他出生宦官家族,又不得不敬佩他一腔熱血,敢想敢幹,我那時候唯一所想就是,這是我的男人,不論好壞,我要讓他不為我們這些婦孺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