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法學大佬,可我無援_第35章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
第35章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住院部樓下的花壇邊,有家屬在抽菸,菸頭的紅光在夜風裡明明滅滅。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被護工推著在散步,輪子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林清跟在我後面走出來。
她走到我旁邊,停下腳步。夜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露出眉毛上方一道淺淺的疤。那道疤我有印象——小時候她追著我跑,不小心撞在門框上磕的。縫了三針,她一聲沒哭。那年她十歲,我五歲。
「微微。」她開口,聲音沙啞。
我停住腳步。
「張敬堯的案子,我出具的那份專家意見——」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咬住什麼東西,「我撤回了。昨天跟法院提交了撤回宣告。」
我轉頭看她。她的臉在路燈下顯得很憔悴,沒有了講臺上那層光鮮的殼,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看過完整的監控。」她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後的結案陳詞,「我出具那份意見的時候,只看了被告方提供的一小段影片片段。我沒有看原告方的完整證據鏈,就做出了結論。這違反了專家證人最基本的職業倫理。」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我。
「你說得對。我研究了那麼多年法律,寫了那麼多論文,分析了那麼多案例——我從來沒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法律不只是證據鏈嗎?」她重複了我在法院門口問她的那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遲來的、笨拙的自我審視,「我想了很久。不是。」
「那法律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本書。封面還很新,上面印著她的名字。
「這是我的新書。」她說,「下個月正式出版。書名是庭審之後才定下來的。」
我翻開扉頁。
上面寫著一行字:「謹以此書,獻給那些曾被『證據鏈缺口』擋在門外的聲音。」
我的手指頓在那行字上。
「你改了書名?」我問。
「改了很多。」她說,「把整本書的結構都改了。原來有一章叫《誣告的實證分析》,現在改成了《舉證困境中的沉默者》。裡面引了你的論文。」
我愣住了。
「我的論文?」
「那篇被我批了『選題太差』的論文。」她的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容,「你寫了七個個案的訪談。我當時說太情緒化,沒有學術價值。但在寫這一章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比那些訪談更真實的素材。我採訪的人,和你論文裡寫的,說的幾乎是同一句話——『我不是不想報警,是怕沒人信。』」
風從住院部大樓的縫隙裡灌過來,吹得書頁嘩嘩作響。
「你是在跟我道歉嗎?」我合上書看著她。
林清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麼跟人道歉。」她說,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承認一個藏了很久的弱點,「從小到大,我都不知道。我只會寫論文,只會做分析,只會站在講臺上講課。我不知道怎麼跟妹妹說對不起,所以我把它寫成了書。」
她頓了頓。
「但如果你願意看的話——」
「我看。」我打斷她。
林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暫,像一顆流星。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也要去聽。」我說,「去聽聽那些你的論文裡沒有寫到的人。不是作為研究物件,不是作為案例樣本。是作為人。你願意嗎?」
林清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好。」她說,「我去。」
路燈在這一刻忽然閃了一下,然後又亮起來,比之前更亮。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急診樓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