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法學大佬,可我無援_第34章 省人民醫院腫瘤科
第34章
省人民醫院腫瘤科,住院部十六樓。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我聞到了那股只有醫院才有的味道——消毒水、藥品、和某種說不清的絕望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很長,日光燈把白色的牆壁照得慘白,推車上放著藥瓶和器械,護士們腳步匆匆。
林正國坐在走廊盡頭的塑膠椅上,背弓著,手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中間。這個姿態我很熟悉——他在法庭上宣判疑難案件之前,就是這樣的姿勢。只是這一次,他面前沒有案卷,只有一扇緊閉的病房門。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他的頭髮白了很多,不是那種一根一根的白,是整片整片的灰白,像是被人用粉筆在黑髮上用力抹了一道。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來。
父女倆隔著兩個座位的距離,誰都沒有開口。
走廊裡只有護士站的呼叫鈴偶爾響一聲,還有隔壁病房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空氣沉重得像灌了鉛。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開了。
林清走出來。
她沒有穿職業套裝,頭髮沒有挽成那個利落的髻,只是隨意地在腦後紮了一個低馬尾。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領口鬆垮垮的,像是匆忙間從衣櫃裡隨手抓的。臉上沒有化妝,眼底的青色從走廊這頭就能看到。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走過來,在中間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從小到大,我們三個人——爸爸,她,我——第一次這樣並排坐著。
「她在裡面,」林清說,聲音沙啞,「剛打完止痛針,睡著了。」
「確診了嗎?」我問。
「確診了。胰臟癌四期,擴散到肝臟了。」林清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宣讀一份醫學鑑定報告,但她的手指攥著衛衣的下襬,指節白得發青,「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這種癌症早期幾乎沒有症狀,等有症狀的時候,基本都是晚期。」
林正國在旁邊沒有說話。他只是把臉埋進了雙手裡,肩膀微微顫抖。那個在法庭上敲了三十年法槌、從來都是腰板挺直的男人,在走廊刺眼的白熾燈下,縮成了一個很小的影子。
「三個月。」林清重複了這個數字,「醫生說做化療也許能多撐一兩個月,但她現在的身體狀況——」
她沒有說完。她不用說完。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忽然變得很濃,嗆得人想流眼淚。
「她知道嗎?」我問。
「知道。」林清垂下眼睛,「她查出來的第一天,就把檢查報告看完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她說——」
林清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苦澀的弧線。
「她說,不用治了。省點錢。」
我轉過頭看她。
「你信嗎?」我說,「沈慧蘭,紅圈所高階合夥人,說省錢?」
林清沒有回答。
然後病房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啞,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林清——外面是你妹妹嗎?」
我的手,在那句話落進空氣裡的瞬間,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
林清推門走進病房。我跟在她後面。
病床靠窗,窗簾半拉著,下午的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畫了一道淡金色的條紋。
沈慧蘭躺在病床上。
如果不是林清帶我進來,我認不出她。
那個在法庭上永遠妝容精緻、聲音沉穩、姿態優雅的女人,現在瘦得像一把乾柴。病號服穿在她身上鬆垮垮的,領口露出嶙峋的鎖骨,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裡有液體在緩緩滴落。
她的臉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只有那雙杏眼——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杏眼——還是亮的。雖然被病痛磨去了大半的光彩,但看向我的時候,仍然帶著一種我熟悉又陌生的鋒利。
她看見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扎著針的那隻手,指向床邊的凳子。
我坐下來。
林清退到了門邊,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林正國沒有進來,走廊裡傳來他壓抑的咳嗽聲。
「你瘦了。」沈慧蘭先開口。
她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啞得不成樣子。我上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是在法庭上——清晰、穩定、每個字都像是打磨過的子彈。現在的子彈都鈍了,每打出一顆都帶著粗糲的摩擦聲。
「你也瘦了。」我說。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也許是一個笑容,也許不是。
「張敬堯上訴的事,你知道了嗎?」
我沒想到她一開口就說這個。我點了點頭:「哥跟我說了。」
「我不接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二審我不接了。你哥也不接了。他把眼鏡都摘了,說不幹了。」
「我知道。」
沉默。
病房裡的監護儀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走廊裡護士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縫隙,咯噔咯噔地響。
「微微。」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沒有「林微」。是「微微」。
我上一次聽到她這樣叫我,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小學五年級,我發高燒四十度,她連夜從外地飛回來,坐在我床邊用毛巾給我擦額頭。毛巾是涼的,她的手是抖的。
那是她最後一次叫我「微微」。
「你恨我嗎?」她問。
監護儀的滴滴聲忽然變得很清晰,每一下都像在敲著某個倒計時。
我看著病床上的這個女人。她是我的母親。她是那個在法庭上把我的傷口拆成「證據鏈缺口」的人。她是那個二十二年未嘗敗績的金牌律師。她是那個從未在我被欺負時站在我這邊的人。
現在她躺在這裡,瘦得像一把枯柴,問我恨不恨她。
「你知道何莉莉在法庭上說了什麼嗎?」我忽然開口,聲音比預想的平靜得多。
她沒有回答。
「她說,你們一家把法律玩得那麼熟練,黑的能被說成白的,真的能被說成假的。可我們這種人,連報警都不敢。」
我看著她,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
「你聽到了嗎?媽。」
那一聲「媽」,讓她的眼眶驟然泛紅。
「聽到了,」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碎玻璃,「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那你還要問我恨不恨你?」
她閉上眼睛。眼皮薄薄的,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監護儀的曲線在她身側跳動著,起起伏伏,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波浪線。
「那天你站在原告席上,」她閉著眼睛說,「我看著你站起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說你的家人全在被告那邊。那一刻我看著你——」她的聲音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我看到的是年輕時候的我自己。」
我愣住了。
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我二十三歲那年,剛進律所,也被人灌過酒。」沈慧蘭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我的帶教合夥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慶功宴上灌了我半瓶白酒。我差點被他帶上計程車。是我的一個同事——一個女同事——從洗手間出來看到了,衝上來把我拽了下來。」
她睜開了眼睛。
「後來呢?」我問。
「後來——」她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自嘲,「後來那個同事勸我報警。我沒報。」
「為什麼?」
「因為那個合夥人在業界很有名。因為他是我們所的創收大戶。因為我不想得罪他。因為我告訴自己——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就當是喝多了被他扶了一下。因為——」她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因為一個巴掌拍不響。我那時候也是這麼騙自己的。」
一個巴掌拍不響。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原來這句話不只是我聽過,她也聽過。這句話從她的帶教合夥人嘴裡說出來,從她的同事嘴裡說出來,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然後傳給了我爸,傳給了我哥,傳給了我姐,傳給了我。
一個家族的接力棒,是一把捅向自己人的刀。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麼嗎?」沈慧蘭的聲音越來越輕,「三十多年過去了,我成了那個合夥人的位置——高階合夥人,創收大戶,業界精英。然後我的女兒被人灌了酒,來找我幫她——你猜我第一反應是什麼?」
「什麼?」
「跟她一模一樣。」她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跟當年勸我不報警的同事一模一樣,跟當年在慶功宴上假裝沒看見的那些人一模一樣。我在心裡告訴自己——她喝多了,她想多了,一個巴掌拍不響。」
監護儀突然急促地響了一聲。林清從門邊衝過來,按了護士鈴。護士跑進來檢查了儀器,調整了滴速,說了句「情緒不要太激動」,又出去了。
沈慧蘭仰面躺在枕頭上,胸口起伏著,眼眶終於兜不住那些積攢了太久的液體。淚水順著她凹陷的太陽穴滑下去,浸進頭髮裡。
「你說得對。」她轉過頭,重新看著我,聲音抖得幾乎拼不成句子,「我連看都不敢看你的監控——我怕看了,就再也不能騙自己了。可是後來你贏了,你拿著我連看都不敢看的證據,站在我面前,贏了。我打了二十二年官司沒輸過,輸給了自己的女兒。」
「不是輸給我,」我說,「是輸給了你一直不肯承認的事實。」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
「張敬堯的案卷,我全看了。」她低聲說,「監控、體液檢測、何莉莉的證詞、黎晚的影片——全部看了。那天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然後呢?」
「然後我辭職了。」她睜開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贏了二十二年,最後一件該贏的案子,我站在了錯的那邊。」
林清靠在門邊,一直沒有說話。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門把手,指節發白。她的眼眶也是紅的。
「微微。」沈慧蘭又叫了我一聲。
「嗯。」
「你去年的論文——那篇我讓你換題的論文——我也看了。」
我愣住了。
「是你哥從你房間裡的舊電腦裡拷出來的。他辭職後來找過我一次,把論文放在我桌上。」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力,「兩萬字。你寫了兩萬字。我當時讓你換題,說這個選題太情緒化,缺乏學術嚴謹性。我連看都沒看完,就讓你換了。」
「現在看了?」
「看了。從頭看到尾。」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你比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勇敢。你寫了我不敢寫的東西,打了我當年不敢打的官司。」
監護儀繼續滴滴地響著。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那道金黃色的光紋已經從床單上移走了,房間裡的燈光變得蒼白而冷清。
「你還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她問。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杏眼,被病痛和時間熬得渾濁不堪,卻在這一刻亮得驚人。她像是把最後的力量都攢在了這雙眼睛裡,等著我的回答。
「有。」我說。
「什麼?」
「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對不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了,久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久到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病房的窗簾染成了橘黃色。
然後她開口了。
「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微微,對不起。」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像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刻度,一刀一刀地刻著時間。
林清轉過身,面向牆壁。她的肩膀在發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坐在那張冰涼的探視椅上,看著病床上這個我曾經以為永遠不會低頭認錯的女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說「原諒」太早了,說「恨你」太殘忍。所有的情緒都堵在胸口,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痛。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她扎著留置針的那隻手。
她的手指冰涼,指尖因為血液迴圈不好而微微發青。我的手指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然後慢慢翻轉過來,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輕很輕。
像是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
但她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