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一章 明月落秦川
明月落秦川(下)
我和秦慕一前一後走出了空空的酒樓,王將軍迎著烈日守在門口,硬朗的臉被曬得通紅。
他看到我出來了,沒好氣的冷哼一聲,又翻了個白眼假裝沒看見。
我也不惱,北黎南蕪積怨許久,饒是他知道我不是堂堂正正的南蕪公主,恐怕也會怨恨我,他沒對我拔刀相向也是看在了秦慕的面子上。
他見秦慕出來了,急忙迎上去,恭敬道:「陛下。」
我也沒好氣得冷笑了一下,真是個狗腿子,這麼巴結著秦慕,他還沒國土呢,就開始諂媚叫陛下了。
秦慕一掃方才不正經的模樣,聲音有些冷,「王恆,傳令下去,眾將士跟隨長公主入京,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雪恨。」
王恆瞪大了小小的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我,又看看秦慕,而後到他耳邊用很小的、自以為我聽不到的聲音說道:「殿下,她是南蕪的長公主,不是我們北蕪的公主,又怎麼會……」
我不耐煩地扯開了他,嚷道:「很難理解嗎?弒君弒父在我宋婉如這裡很難理解嗎?」
他只道我無惡不作,糟蹋了他們的神明,我這麼一點撥,他倒是不覺得吃驚了。
彷彿我確實做得出這事,不過他不知道我不是南帝的親兒女,不知道我對南帝恨之入骨,當然我也不會告訴他。
世俗罵的是宋婉如,又不是我。
王恆鄙夷地看了我,沒有理會我,他看向秦慕正想說些什麼,卻被他的薄唇上的傷口吸引了注意。
「陛下,您嘴巴怎麼……」
邊塞的涼風從我臉邊吹過,我迎著風,略帶歉意地看著秦慕,這才發現他的嘴巴被我咬破了一大塊,此刻正微腫著,讓人浮想聯翩。
「我竟不知,許是被狗咬的吧。」他笑了笑,徑直向城外走去。
他別有深意地看著我,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了嘴唇,我被看得心裡發毛,扭頭看向別處。
王恆向來木訥,正尋思著這酒樓也沒見什麼狗啊,二丈和尚摸不到頭腦,卻也不敢再問,就此作罷。
我出了胡城,向岑晟說明了情況,希望他能駐軍此地守著胡城。
他聽罷為難地看著我:「殿下,您是若是讓北軍殺入京城,無異於引狼入室,恐怕凶多吉少啊。」
我無奈道:「如今也只有與虎謀皮,若正面攻下胡城,且不論可不可能,便算是成功了,也需花費大把時間、造成巨大損失,屆時若再殺回京城,逼宮南帝,唯恐京中局勢多有變故。」
「只是京中多有險境,為何不帶微臣一同歸往?」
「岑將軍,您身為護國大將軍,護得是南蕪,若跟我回京逼宮,於您名聲恐怕不利,」我拍了拍他的肩,正色道,「您與我父親是故交,如今我西征一事,您召集兵馬前來助我,落川已經感激不盡,接下的路,我也不好意思拖著你跟我一起走了。」
「殿下,」他忽的單膝跪地,抱拳道:「微臣所護皆為南蕪,而並非那皇權,今那老皇帝昏庸無能,太子亦暴虐無度,實非明君。微臣還是希望能夠追隨您,縱千夫所指,也在所不辭!」
我將他虛扶起,心中閃過那日疑他背叛的場景,不禁心懷愧疚,「這不好容易打下的玉伽關,也得需要人守。岑將軍,我讓你守在這,更是為了南蕪。」
他看著我,堂堂七尺男兒,居然熱淚盈眶,而後大聲道:「微臣定當不辱使命!」
他將虎符交給了我,只餘下五分之一的兵力駐紮玉伽關,此番西狄元氣大傷,料也不敢有大動作了。
我司馬昭之心天下人皆知,所領的這些兵,經歷此戰也大多對我心悅誠服,心裡也大概明白我回去是要做什麼的,許是被老皇兒欺壓了許久,沒有一個跳出來罵我大逆不道的,都是打心眼裡贊成我逼宮稱帝,而後解放全體悲苦人民的。
待胡城一切佈置得當後,兩支兵馬浩浩湯湯地往東行了。
荒郊夜晚,月明星稀,我憑樹望月,本平靜的心卻突然撞入了關於母后的記憶。
那日張御息所言或許並非空穴來風,宋恪雖暴虐但也不是個傻的,看到我西征也必然會有強烈的危機感,保不準趁空而入在京城做些小動作。
母后尚在深宮中,如今可安好?雖然她待我不似個尋常母親,但總歸血濃於血,我縱是心腸再硬,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她。
可是每每想到她,我便會想起她看向我時的眼神,我一直以為我像極了她的金絲雀,可如今細細想來,怕是連她的金絲雀都不如。
至少她沒有用看世上最不淨的眼睛看過她那隻寶貝金絲雀。
若我就此死在玉伽關,或於奪位中命喪黃泉,她會為我傷心嗎?還是一如以往逗弄著金絲雀,心裡罵著我「沒用的東西」?
我從袖中摸出了芩檀的夜明珠,小小的珠子將我的手掌照亮,好像只有在回想起她的時候,我才會感受到自我母后那缺失的溫暖。
「明日還需行五十里路,早生歇息吧。」我正掙扎於溫暖又殘酷的回憶中,不知秦慕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的。他解了外袍,蹲下身蓋在我肩上,「入夜寒涼,既來了葵水,這些天你仔細著身子,若感了風寒,此處不似京城,給你收屍都麻煩。」
我有如醍醐灌頂,我說怎麼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了,原來是身上來了,難怪老想著些有的沒的。
又轉念一想,秦慕這廝怎的得知我的日子的?
我倒也沒計較他的那句「給你收屍」,只是吹了個口哨,勾勾手指示意他坐下,而後舉著夜明珠近距離地盯著他看,想從他眼中看出什麼。
他白日被我咬破的嘴唇此刻依然腫著,在微弱的光下顯得曖昧無比,我吞了吞口水,惡劣地附在他耳邊略帶繾綣道:「秦慕,你怎麼還知道本宮的小日子啊?」
「公主莫忘了我曾在你府中討生活?若不記著這日子,若不在你暴躁時敬而遠之,哪能活到今日?」他假假地嘆息了一聲,搞得我好像宋恪那般喜怒無常。
我早已盯著他的薄唇看了半天,他所說的話也沒聽到多少,看他雙唇張張合合,到最後終於閉上,似乎是說完了。而後頭腦一熱湊了過去,他被我突然的舉動驚到,條件反射地想後退,卻撞在了樹幹上。
只一瞬,他驚慌失措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秦公子啊,假如你心裡沒有鬼,何致於驚呼失措。
索性趁他分神的瞬間,忽的將他抵在樹幹上,我不由自主地舔了舔他唇上的傷口,而後細細地描繪著他薄唇的模樣。
他不過驚慌剎那,在我的舌尖貼上他的唇的時候便反應了過來,倒沒有推開我,只是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陛下……陛下?!」有士兵起身夜巡,在微弱的珠光下恰好瞧見了秦慕正被我摁在樹幹上做些曖昧的事情。
我心裡笑出了聲,我行軍向來男裝打扮,黑夜深深,珠光微弱,他斷然不可能從背影看出我就是宋婉如,大概認為我只是個普通計程車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