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八章 沈弋見狀有些不甘心地吞了口口水
沈弋見狀有些不甘心地吞了口口水,接著重新將我把腰帶繫好,抬手輕柔地擦去了我的眼淚,而後默默的轉身離開。
我沒有聽見他若有似無的一聲嘆息,只是看他離去的背影生怕又受那漫頂之災,死於此地,於是豁了出去放下面子道:「沈弋,我求求你,放我條生路……」
他駐足片刻,沒有看我,「當年我也這麼求著你,你又何曾放了沈家一條生路?」
我苦笑了一聲,道:「不正是你們四處追殺我,將我逼上絕路的嗎?我若放沈家一條生路,我那日又會死在何處?」
他轉頭看我,神情十分無奈。他未參與追殺行動,自然未被我斬草除根,可惜心中已經埋下了復仇的種子,立誓讓我萬劫不復。
我和他的命運在某個角度上有了重疊。
我恍然,終於知道何為他口中的那句「同類人」。
我對滅門仇人做了什麼呢?割開了他的頸動脈,讓他在絕望中一點點流血而亡。
他呢?好像做什麼都在常理之中,放過我才是非同尋常。
他離了水牢,冰涼的水再次如毒蛇般纏了上來。
我閉眼等待著自己的最終歸宿,可是這次水只是堪堪漫過了我的胸口,迴圈幾次,皆是如此。
我微微一震,想不到他竟真的放過我性命了,念此「恩情」,我便考慮考慮過倆天留他個全屍吧。
水牢與外界隔絕,我渾渾噩噩待了許久,期間只有獄卒準時給我送一日三餐,我也靠這個來計日。
約莫過去三日了,算起來,若是楊期忠順利行事的話,此時宋恪已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了。
畢竟皇帝本昏庸,不得民心,我弒君謀反事小,他通敵叛國可就是大罪了。
再加之北黎和十一樓的逼迫,想必宋恪的日子也不會很好過。
這次來送飯的居然是個侍女,她頭戴斗笠,一席青衣,走至面前了,我才藉著幽暗的光看清她的臉。
我眯了眯眼睛,不禁小聲呼道:「小維?」
來人一聽,全身抖了三抖。
她將食盒放置一邊,緩緩地卸下斗笠,那張易了容的小臉早就梨花落雨。
「公主,您何時看出來的?」她哽咽著,拿出鑰匙替我解了桎梏。
「淮醉,懷罪。」我終日浸在水裡,太久沒曬太陽,夜裡又頻頻被潮水喚醒,早就身體發虛,只得無力地笑了笑,「我們好歹一起長大,你不論易容成什麼模樣,我都認得出來。」
「那殿下原諒奴婢了嗎?」她跪了下來,哭著後背輕顫。
原諒她了嗎?我怔怔地看著她匍匐在我腳邊,湧上一陣無力感。
原則上我不會放過背叛我的人,縱是她跟我一起長大,可她雖說後來反水變成秦慕的人,也沒有做什麼威脅我性命的事。
若真沒原諒她,若真恨她,早在軍營便瞧出她的身份,為何又不除之後快?
為什麼有些人可以共苦,卻不能同甘?
我看著她,最終還是搖搖頭。
「小維,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哽咽著,將她扶起來,「為什麼要背叛我?」
「殿下……」她幾近絕望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真相幾乎要脫口而出,卻被她深深吞下。
她最後堅定地將斗笠戴在我身上,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最後一絲膽量,走上前來抱住我,在我耳側輕輕道:「殿下,我已經服下了藥,代您受過,而您終將長命百歲,福澤百世的。」
不好的猜測在我腦海中晃過,最終被她證實。
原來她易容成別的模樣,換了醫女淮醉的身份再次來我身邊照顧我,懷的便是原來的罪過。
如今她來贖罪,以己之性命,贖過去的罪過。可明明害怕地全身發抖,她那麼怕冷,那麼怕黑。
我那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其實我也明白,她何罪之有,罪過的無非是誘她的那些玩意,名利也好,金錢也罷。
或許皆不是此,但她也終究不告訴我了。
牢房外的獄卒開始催促,我抹乾了眼淚照著小維的指示將她固定在鐵牆上。
「小維,你且等我。」
可她太過決絕,為了這出狸貓換太子的把戲,已經自斷了自己所有的活路,讓我不得不接受她的好意。我們都知道在這裡只是一死。
她笑著點了點頭,那是我見過的最明媚的笑容。
雖九死猶未悔。
我拎起食盒燃起恨意,那是我日日夜夜在此咀嚼的、唯一能支撐著我活下去的東西。如今還有強大的信念,我要給小維報仇。
我隱約聽到她說了一聲對不起。
我回頭忍住眼淚,哽咽道:「沒關係的,沒關係……」
牢門再次沉重地關上,我跟在獄卒後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周身皆是血腥的腐臭味,絕望將這裡吞噬。
好巧不巧,即將重見天日的時候,迎面走來了沈弋。
他是近日裡我恐懼的源頭,我本能地顫抖了一下,那探究目光恰好落在我身上。
他挑了挑眉,問獄卒:「這是今日送飯的宮女?」
獄卒諂媚地笑著說是。
他從鼻尖發出了一聲輕嗤,轉眼便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將寬大的衣袖向上撩了一點,赫然露出我那被泡得發皺的十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