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二十一章 你與她命中該有一劫
「你與她命中該有一劫,相遇或者不相遇,都很難解。」
「老夫那些年狂妄自大,自以為能解這死局,然……生門渺茫,如大海探針,還得你們仔細琢磨。」
我年少終是狂妄自大,總以為命數之雲不過滑稽之談,如此並未放心上。
不過,縱是此番師父未曾告訴我,我也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是南蕪那個驕陽跋扈的長公主,宋婉如。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多的是人羨豔她。
可對她幾近有求必應的南帝,究竟真正喜愛還是捧殺?
世人不懂,可是我是知道的,天子自古多無情,皇家何論血水親情?
關於她的身世她從未主動說起,我也沒有問,想必是不想讓我知道的。
而她親口告訴我的時候是在一個雨夜。
那日是她的生辰,我做了她最喜歡吃的梨花酥,卻一直等到子時也未見她的身影。
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破宸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詭譎的燭火在風雨中忽明忽暗,我心上不由得湧起一陣不安。
後半夜的時候我終於在後山的清潭處尋得她,那瘦小的身子坐在樹枝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彷彿下一刻就要掉下來。
剎那間,現實將我擊得潰不成軍,一陣無力感油然而生。
這亂世,誰又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
我是,她亦是。
「秦慕。」她聽得我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虛弱地喚著我的名字。
這次她沒有叫我師弟也沒有叫我慕哥兒,好像有什麼帶走了她所有的生氣,也是夜色太深,我看不見她眼中閃爍的光,而她只像是一張脆薄的紙掛在樹枝上。
「白落川,你先下來。」我心下鈍痛,世間只有她落寞的眼神和雨打在油紙傘上的聲音。
她好像猜中了我會在下面接著她,鬆了一口氣般向後一仰,如一隻斷了翅的蝴蝶飄搖在雨中。
我在空中接住她而後穩穩落地。
雨落在清潭裡,漾出漣漪陣陣,早春的花瓣被堪堪打落,芬芳鋪滿了一地。那把油紙傘正倚在不遠處,被風吹得翻滾起來。
白落川仰頭看著我,眼窩處一灘水漬,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毫無生氣地說:「我是宋婉如,我不是白落川。」
我伸手欲將她臉上的水痕抹掉,可她的淚水卻突然決堤。她忽的緊緊抱住我,像只小貓一樣把所有的眼淚都蹭在我的衣服上。
我安撫性地拍拍她的背,柔聲道:「誰欺負你了,小殿下?」
「我母后將……我姐……姐姐,送給了太子。」她的話被悲痛切得支離破碎,我從她的哽咽中讀懂了她的意思。
「你姐姐?」
她姐姐不是公主嗎?南蕪皇室怎會如此荒唐?
「她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在宮裡只有她喜歡我,每次我被罰的時候都只有她為我求情,可是……可是她終究只是個婢女,紅顏命薄,被宋恪那個挨千刀的看上了。」
「你知道嗎?宮裡很冷,有些時候我也很害怕,可是有她在我身邊我就不那麼害怕了。宮裡全都是惡人,所有人都該死,可是為什麼受難的偏偏是她,偏偏是她那麼善良的人過得生不如死?」
原來只是她的婢女。可這才是常態啊,弱肉強食的深宮裡多的是人精,至善至美之人不論在哪國都不得善終。
我沒有說話,其實我的小殿下也懂這個道理。
她看起來坦蕩無憂、肆意張揚,可她和我一樣自深淵而來,一生註定不得安寧。她又和皇城格格不入,縱是看多了人情冷暖,仍有一顆赤誠之心。
我們是同類,但是我不想和她在深淵共沉淪,我要她上岸。
那夜她好像不大清醒,但是又比誰都清醒。夜雨之下,她跟我講了很多,那些遠在天邊的南蕪事。
包括南帝如何用卑劣的手段奪臣妻,她如何假裝乖順從母后那哄來一個至煙山的機會。
她先是在皇宮捱了六年,可是心如明鏡看得比誰都清楚,生長於扭曲的皇城,唯煙山才是她的淨土。
我也知道她在南宮過得並不好,很多人阿諛奉承,卻在背後期盼著她早日從高處摔下,他們視她為掃把星,連她母后也不例外。
如此那婢女被送走後,再也沒有人真正在意她了。
「還有啊,我這個春天結束就要回去了,回到那個吃人的地方。以前沒什麼人對我好過,你和師父真的和別人不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波瀾,可眼神流轉分明寫上了別樣的情緒。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近乎偏執的虔誠和眷戀。
誰是神明,誰又是世上最虔誠的信徒?
這年她十三歲,是在煙山和我朝夕相處的第七個年頭。
「我們還會再見嗎?」她止住了眼淚,怔怔地看著我。
我答:「會的。」
那日後她像換了個人似的終日躲著我,我曾遙遙見她一面,而她執劍立於師父身側,也沒了昔日里的生氣與活潑。
她走得時候過來跟我告別。
一身火色華服,頭戴幾盞珠華步搖,一顰一笑間多得是紈絝少女的張揚與嫵媚,只是眼眸流轉,再也看不到昔日的光彩。
我的小殿下長大了,可她不再是我記憶中的白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