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六章 你是她的恥辱柱
「你是她的恥辱柱,也是她的棋子,如今你出色地完成了所有的任務,你母親一定會很開心吧。」
我細細想起方才南帝那愧疚的眼神,又聯想起和母后的往日種種,無一不說明宋恪所言是真的。
我沒有想到,幕後真正的操棋人,不是南帝不是秦慕也不是宋恪,竟是我的母后。她亦以自身為棋子,故不可能不贏。
南帝是我生父,我親手殺了他。
我低下了頭,這一些荒誕又可笑,便忍不住笑出聲。
又如何呢?我還是恨之入骨,生而不養,處處虐待,也配稱父?反觀白相,待我極好,給予我對女兒所有的偏愛與溫柔,縱不是親父又如何?
若是我早知身世,我也會親手殺了這個禽獸不如的南帝,他毀了我所有的幸福,毀了我的餘生,還指望著靠那丁點可憐的血脈來苟活嗎?
我的怪笑似乎是激到了宋恪,他暴虐地一喝,隨即揚手便要打我,我抬臉正面看他。
已近日落,夕陽在天邊散射出緋紅的光,暈染在後花園的假山上,我恍然想起在很小的時候我們都是很純粹的。
彼時宋恪和我,還有一些陪讀在這裡玩鬧,有太監拉長了嗓子喚我們去溫習功課,他拉著我一路跑進花叢深處,抓了一隻蜻蜓送給我。
究竟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我看著他,忽地悲哀地笑了起來,「哥哥,你先前可是說過,我是你最喜歡的妹妹,還說,不會讓別人欺負我的。」
「如今打我的也是你,你說這好不好笑,可不可悲?」
這便是我的哥哥,親哥哥,此刻被權利的慾望扭曲得不近人形,我突然發覺可悲的不只是他。
這深宮中,每個人都是潰爛的扭曲的,唯他最可悲。能力夠不到慾望,自卑滋長了暴虐,現實將他變得毫無人性。
宋恪的眼神有一瞬的清明,他愣了愣,那巴掌終究沒有落下,沈弋替我擋了下來,隨後跪下道:「陛下,可否將長公主交與臣,臣還有些私事與她未了。」
這句陛下深得宋恪的心,他也知我和沈家的恩怨,便揮了揮大手讓沈弋帶我下去。
「宋婉如,要怪就怪你覬覦自己不該肖想的東西,且讓你多活兩日,我會讓你死得痛快點的。」
背後傳來他沉悶的聲音,我剎那間一片明朗,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這是生門,我將所有賭注都壓在這裡,我賭他不會直接殺了我。
若我是他,便不會被這感情牌擾亂了心智,也不會有婦人之仁,再給別人第二次機會。
我的好哥哥,你果真是上不得檯面。
我幾乎是被侍衛拖著丟進大牢的,沈弋徐徐地跟在我身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一身狼狽。
厚重的鐵門鏘然關上,侍衛們紛紛退了出去。
「姐姐,你說你這把死灰還會復燃嗎?在這個境地,還能絕地反擊嗎?」
他看似溫柔地撫上我的臉,我身上一陣雞皮疙瘩,連連乾嘔。
「死灰復不復燃我不知道,但是你這小賤人必死無疑,」我怒視著,在他的食指即將撫上我的唇時張口便咬去。「當初你就該和沈家一起死!」
他反應很快,迅速縮了回去,臉色一陣陰沉,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沈家。我顯然是戳到他的痛處了。
他陰森地笑道:「姐姐敬酒不吃那隻好吃罰酒了,來人,將長公主押入水牢。」
「小崽子,你最好別把我搞死了,」我幾近咬牙切齒,恨不得用鞭子生生將這小畜生抽死,「你別忘了你們沈家是怎麼亡了,若是讓我這麼輕易就死了,怎麼解你的心頭之恨?」
水牢即受水漫窒息之刑,只是生怕沈弋震怒之下給我弄死了,那我後面的計劃全都白搭。
「姐姐哪裡話,我還沒有好好享用過姐姐,要搞死你也是在床上將姐姐搞死,此番只是給姐姐一個教訓,又如何捨得讓姐姐浸死在水牢裡呢?」
我一陣惡寒,這小子居然喪心病狂到這種程度。
「等等,」沈弋攔下了侍衛的手,慢條斯理地在我腳踝邊掛了一個小鈴鐺,我定睛一看,正是他在公主府時所佩戴的那個,「這個小玩物還望姐姐喜歡,好了,帶下去吧。」
「沈弋,你不得好死,我一定會把你……千刀萬剮!」
我幾乎要被氣炸了肺,拖著我的幾個侍衛似乎也在憐憫我即將的遭遇,不再似方才那般粗暴。
我其實最懼水,只是向來隱瞞著自己的弱點,甚至連母后和秦慕也不知道。我幼時曾被母后親手推入過後花園的池塘,那窒息的苦楚至今刻在我的腦海中,每次午夜夢迴都會驚起一身冷汗。
甫一進入水牢,便聞得一陣潮溼的腐爛的氣息,我打了個哆嗦,獄卒們將我四肢縛於鐵牆上,而後便隨侍衛們一起離開了。
很快頂部便開始放水,冰冷的液體漸漸爬上我的腰身。
我不知有多少人跟我一樣被釘在在鐵牆上,不知他們經歷了多少痛苦,在這裡,死才是解脫。
可是我不能死,宋恪和沈弋還沒有去死,天下還沒有太平,我還未為白府洗刷罪名。
當水流漸漸漫過我的頭頂,我無力地將手攥成了拳頭,感覺整個人就要往上飄,但是被鐵釦制住了四肢,想要抬頭喘口氣,卻又動彈不得。
我沉在水底,彷彿終生都上不了岸。
漫過我的不是水,是如潮水般的絕望。我在水中睜開了眼睛,不爭氣地流下了眼淚,所有的一幕和幼時、和噩夢的中的情景重疊,只是這時沒人會來救我,只有在水位下降的時候我能勉強喘上一口氣。
肺似著火了一般瘋狂地渴求著空氣,我抬頭向上看,只是無邊的深淵。強烈的呼吸欲摧殘著我的神經,我堪堪忍住,那熔岩燃燒般的折磨。
就在我快要妥協,吐出了所有的氣時,冰涼的水迅速地散去,我如重獲自由般劇烈地喘著氣。
已經分不清我臉上的是淚痕還是水痕,每每瀕死,每每回憶,四肢因恐懼抖到不行,我甚至覺得就算不被淹死,也要被回憶殺死了。
如此又往復了七八次,或者更多,終於在一個瞬間,我所有的意志崩塌。
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我偏偏遭遇不幸、遭人嫌惡、淪為棋子、倍受折磨?為什麼我偏偏投胎到這個吃人的地方,為什麼我只得和相愛的人相互算計,不得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