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十章 她其實早就瘋了

她其實早就瘋了。

可是每次午夜夢迴,想起女兒的那張小臉,總是心有不忍,奈何逃不開自己內心的恨意,終釀成大錯。

我聽完了所有的故事,只是覺得這一切荒唐,一時不知該如何感慨。

她何其無辜,若沒有遇上白相,恐怕也只是個像夏初雲那般的女子。

白相和南帝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據說白相死的時候,目光看向皇城,滿滿繾綣和悔意,南帝在我親手刺下匕首時淚流滿面,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我呢?我又何其無辜?

我忍住眼淚,笑道:「母后,你的目的達到了,南帝曾逼迫我服下了黑心棠,再過一年多,我也要死了。」

「你看,在這皇城中讓你心煩的人,都死了。」

「娘,你贏了。你恨的人都要死了,大家都要死了。你看他們手足相殘,終了了。你才是最後的贏家,好戲也要落幕了。」

我第一次叫她娘,也是最後一次了。

她無可置信地盯著我看,而後發了瘋似的哭了出來,我分明從她眼神中看出了懊悔和清明,或許在這一刻,她並不是完全瘋癲的吧。

「對……對不起……宋婉如……我……我不知道黑心蓮……」

我無力再面對她,緩緩地向殿走去。

忽的一聲雷鳴貫耳,緊接著下了大雨。

全世界的雨同時落下。

雨珠狠狠地砸在我的臉上,連老天都在笑話皇城的荒唐和悲涼。

身後傳來了侍女們的驚呼,我回過頭去,母后竟一頭撞死在了牆上。

她睜著眼睛看我,有血淚從她不甘的眼睛中流出,她的眼神混濁著,滿滿皆是對我的愧。

她想以一死,贖下自己的罪過。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原來終此一生,皇城裡的每個人都在以各種方式救贖著自己。

笑累了,索性閉上了眼,任憑雨水打在我臉上。

有人撐傘而立,為我擋住了狂風暴雨。

鼻尖湧上了熟悉的雪松味,我終於不能自已,抱著來人痛哭了起來。

秦慕緊緊地抱住我,我埋在他的脖頸裡,將所有眼淚都蹭在他的衣服上。

他嘶啞的嗓音還有些顫抖,在我耳邊安撫道:「你別怕,殿下,別怕。」

我問道:「你何時來的?」

他答:「暴雨之前。」

想必他也聽到了我和母后所有的對話,也推測到了一切因果。

「慕哥哥,」我強笑著,在他臉頰上落了一吻,「你也看到了,我自以為的生父是一切苦難的源頭,老不死的惡魔卻是我的生父,我的母親設了一大盤局將所有毀滅,你看,我生來就是條腐爛的蛆蟲,而今,我也快死了。」

白府、皇家、沈家,所有人都掙扎著卻無力跳出仇恨的死迴圈,所有的被害人都是加害人,所有人厭惡這個世俗,卻又要與之同流合汙。

秦慕搖搖頭,把我抱得更緊,他整個身子忍不住地顫抖,我也聽到他在哽咽。

「白落川,我行過無邊苦海,唯你似明月動人,」我的臉被他捧起,他再次擦掉了我的淚水。此刻電閃又雷鳴,我藉著那麼一絲光亮,終於看清了他眼中的風暴,「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輸的。」

我想起那日當著大軍對他說的話,突然面上一紅。剎那間我覺得先前所遭之罪都是值得的,甚至想象若沒有那黑心棠,我和他以後會如何?

又會如何?還能如何?終究也改變不了他北黎太子的身份。我落寞地垂下了腦袋,苦笑一下。

你教我如何信你。

何為輸贏?奪天下者勢必孤苦伶仃,未必見得是贏家。

何況我的壽命已快走到盡頭,你我心知肚明。

「說真的秦慕,我多希望你是個薄情寡義的人,多希望你只是利用我。」

雖然我沒有喪失五味,但是我知道我快死了。

「我真的不想要皇位,我只希望你一輩子平安順遂。」秦慕小心地擦掉我臉上的淚,緊緊地摟住我。

我抬眼看他,苦澀一笑,「你終究是北黎的太子,血海深仇,放不下的。」

「我不想要皇位了,秦慕,我好累啊。」

我知道,我的信仰崩塌了。

帝位從來不能成就誰,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一路上,只有不斷地失去,踩在累累白骨之上,鍛造天下太平。

朝廷裡雲詭波譎,暗流湧動,明槍易防,暗箭難躲。饒是在至高之位,仍是高處不勝寒,那孤獨寂寞,將永生縈繞。

奪位之爭中,分明沒有贏家。

我不想繼續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那時我不懂他看向我時的繾綣與悲哀。

後來才知道,那是生死離別的悲愴。

有一死則必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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