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九章 我繃緊了神經
我繃緊了神經,立馬思索著赤手空拳是否有可能從這裡殺出一條血路出去。
「如此,我帶她出去吧。」他放下了我的手,神色照常。
獄卒將我交給沈弋,轉身折了回去。
沈弋走在前面,將後背留給了我,背影有些落寞,一路無言。我不知他要做什麼,但此刻我強忍著殺了他的慾望,只是繃緊了神經,默默跟在他身後。
「別緊張,小宮女。」在大牢門前他看向天,停住了腳步。
我也駐足,不敢亂動。
半晌,他將明月劍交給我,輕聲道:「出去吧。」
出去吧。似有千言萬語藏於其間,可他終只是沉默著沒有說。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為何就此放過我,這對他真的不利。我將明月劍收好,轉頭冷冷道:「沈弋,我會一輩子記著在水牢發生的事,我一定會親自將你剝皮抽筋的。」
他苦笑:「那姐姐如此,也會記著我一輩子嗎。」
嘔。如果說喜歡一個人是設計毀了她的名聲,是反覆用她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東西折磨她,是毀滅是災難,那我真不敢苟同。
「是啊,我會一輩子記住什麼是噁心。」我將明月劍藏好,頭也不回地向陽光明媚處走去。
背後是絕望的發源地,而我終於逃了出來。沈弋將永遠被困於自己內心的黑暗、內心的水牢,永世不得超生。
我和他本命途相似,只是我幸心存善意,終遇救贖,他混跡鼠窩,一錯再錯。
因果報應,如是而已。
我換了身乾爽的宮女裝束,於深夜挑燈前往冷宮。
夜風寂寂,宮牆蕭索,鬼影幢幢。此地也不似我先前來那般熱鬧,已經變成名副其實的冷宮了。
我緊了緊衣口,大著膽子向裡面走去。
這曾頂著冷宮的名號,卻是後宮中最熱鬧的地方,如今皇后失勢,也沒見幾個人影了。宮女侍衛們知曉宮中即將大亂,紛紛急著收拾自己的東西,有見著我挑著燈籠走進來的,也只是倉促地看了我一眼。
我走進主臥,母后正坐在太妃椅中,目光停留在以前掛鳥籠子如今卻光禿禿的樹枝上。
我淡淡地叫了聲母后,她回過神來。
她滿臉憔悴,想必這些天過得也不是很好。
我說,我殺了南帝,身世也都知道了。
她忽的面色一陣悲哀,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想抱我。
我沒動,任由她抱著。
她一遍遍說著對不起,我垂著的雙手舉起來想拍拍她的背,在空中滯了幾秒又無力地放下。
只覺得好多事情諷刺得讓人發笑。為什麼每個人都對我說對不起,為什麼都在跟我道歉,他們在做那些會傷害到我的事情時,心下可會有過憐憫。
宮中全是蛆蟲,我也不例外,我又何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強迫他們一遍遍咀嚼自己的罪過?
誰又是清白的,誰又是無辜的?當皎若月光的芩姐姐死了,這宮裡不過全員惡人,全員瘋子,像極了一個封閉的、壓抑的瘋人院。
我麻木地說了句沒關係。
就真的沒關係嗎?對不起有什麼用,沒關係又有什麼用,過去遭遇的傷痛本就無法磨滅,矯情死了。
「母后,我此番來救你是因為我還在乎你,但是我也恨你,這兩者並不衝突。」過了好久,我掙脫出她的懷抱,鬆了一口氣。
曾經的江湖第一美人哭腫了臉,說不出話。
「母后,你知道玉蝶是怎麼回事嗎?」
她驚愕地看著我,而後恐懼地搖搖頭。我接著問道:「你是夏梵音,是如今十一樓樓主的姑母,不是麼?」
她一步步後退,我一步步逼上,嘴裡不饒人,「如今十一樓的人就在京內,你當真不去見見故人嗎?」
我從她支離破碎的話中漸漸還原了當年的真相。
玉蝶本是十一樓的鎮樓之寶,卻被世人所覬覦。
白相年少便名動京城,手握重權,若說他對南蕪皇室真的忠心耿耿,那倒也未必。
他聽聞玉蝶之妙,心裡也存了不該有的心思。於是設計在畫舫中偶遇了十一樓大小姐夏梵音,以一首詩文博得美人目光。
夏梵音被譽為江湖第一美人,卻深居十一樓,未見人世險惡,白相又生得俊美,花言巧語下便攻下了她的心。
白相誘導她偷了玉蝶,卻不承想玉蝶和夏梵音的血漸漸相融,玉蝶認了主,上古的邪氣貪婪地吸食著夏梵音的精血,將她折磨得奄奄一息。而夏梵音也從大小姐在一夜之中變成了叛徒。
十一樓封閉了玉蝶和她的那段過往,後任的樓主中,無人得知這一秘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白相不知自己何時愛上的夏梵音,終於懸崖勒馬,命人歸還玉蝶,殊不知夏梵音已經奄奄一息、藥石無醫。
唯皇宮中的龍氣方才可鎮壓,於是白相又設計將夏梵音送入宮,卻沒料到南帝看中了她的美色。
南帝更為荒唐,力排非議,竟直接將她抬為皇后,而夏梵音終日日寡歡,不露笑顏。
南帝以為夏梵音所生之女非親生,又以為她沉默不語只是心念白相,一怒之下便尋了個機會誅殺白相。
夏梵音跪著求南帝息怒,卻無異於火上澆油。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最後的結果終是誅了白相九族。
無一人知曉,血染相府的那日,夏梵音坐在屋簷之上,終於露出了第一個開懷的笑容。
她憎惡一切利用她的人,先是設計讓白相付出了代價,再設計讓南帝的女兒與他互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