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二十章 番外

番外:秦慕(一)

我出生的時候,恰逢帝星正位,紫薇生輝,瑞雪降了三天三夜,邊疆的戰事也有了轉折。父皇在宮門口連擺了七日的宴席,千里逢迎,高朋滿座。

北帝老來得子,而我是北黎的第一個皇子。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父皇賜我名慕,下召封我為太子,欲我終成賢君,成就一番霸業,流芳百世。

故世人以為我自出生起便是萬人之上的皇太子,佩金帶紫,貴不可言。

我是離北黎皇位最近的人,身邊多的是阿諛奉獻、點頭哈腰,宮內所有人都披上一層面罩,我看不清每個人的背後究竟是笑還是怨,是喜還是恨。

我知道我配不得那象徵美好的名字,只因我自地獄而生,尚在孃胎裡便懷了滿身罪孽,而此生的所有,不過是活成母妃想要我活成的樣子,坐在冷冰冰的龍椅上。

通天之路,母妃為我掃清了所有的障礙。

她利用父皇對她的寵愛,設計毒害了張嬪和她腹中的皇兒,又嫁禍給皇后,此後後宮內凡有妃子懷孕的,皆沒能活過三個月。而父皇也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有很多公主,但是隻有我一個皇子。

如此,我踩著手足兄妹的鮮血,出生起便揹負著此生再難洗刷的罪孽,在眾人或恨或羨的目光中,博覽詩書,苦練劍術,成為北黎人人讚頌公子。

卻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如何在深宮中自保,再大點時,七歲便殺死了欲圖對我不軌對我閹人。自小身處吃人的深宮,看多了不入眼腌臢事,幸而我的眼睛生而淡漠又清澈,成了我的保護色。

他們說,我是北黎的神明,我是天下的救世主。

一群蠢貨,正如他們皆以為天下日升月恆,卻不曾知這昭昭天宇早已破碎不堪,在風雨飄搖中粉飾太平,他們見不了天下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不知我溫潤如玉背後的自私冷漠。

他們的神明從來不在意人間疾苦,只因自己也身陷愧疚絕望,尚不得解脫。

我原以為我就要如此,登帝掌權,而後四處征戰一生,統一天下。勞民傷財又如何?縱當世百姓流離苦難,然後世也會讚揚我功績比天。

我是天生的君王,但不是天生的賢君。我原以為人活一世不過為了功與名,天下之事無非就是殺與伐。

我最喜白衣。

白衣勝雪,那是天底下最純粹的顏色,而我藉此粉飾自己的罪孽,端上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託我母妃盛寵之福,我得以拜入煙山居士門下。

那一年我九歲,已經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甫一見到白落川的時候,她打量著我,笑得很好看,彼時落日的餘暉籠罩著她周身的肆意與張揚,那是六歲小孩的天真與浪漫,而在北宮是永遠也見不到的風景。

她只不過比我進山早三個月,卻在形式上成了我的師姐。我自然是不服氣的,所以她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和我比武的最後,執著輕劍橫在我脖頸前,要我叫她師姐。

比武的時候我自然有放水,梨花紛落宛如萬籟俱寂,唯有她劍氣劃破虛空,成了世間唯一的聲音,而我著迷於她閃爍著光芒的眸子,永遠為此臣服。

我那時以為,她是哪個江湖門派無憂無慮的大小姐,身懷似朝陽般的蓬勃生氣,對這個悲涼破碎的世界好像有著止不住的熱情。

月色降臨於無邊苦難之際,我不是神明,她才是。

她帶我借偷懶的功夫避開師父在山水間遊蕩,也時常在半夜偷了師父的酒叫醒我去屋簷上看月亮。

她哪裡受得了師父的烈酒,幾口過後便醉醺醺地倒在我身邊,無辜的鹿眼眨巴眨巴,帶上酒後的醉意看著月亮。

我們都沒有說話,她看著月亮,而我看著我的月亮。

她的眉宇間卻是白日里我不曾見到過的憂愁和失意,有一瞬間我又覺得她離江湖很遠。

那會我不過十一歲,只以為對她的感情除了對妹妹的愛惜之情許是沒有其他了,又或許瘋狂的執念早已生根發芽,情至何起我也不曉得了。

她常拿著師姐的身份壓我,常常在習武之後矯情地要我給她捶肩捶背,有時懶病發作,掃地、洗衣服的活也推給了我。我看著她的褻衣褻褲有些發難,卻終還是硬著頭皮幫她一塊洗了。

她做事並不周到縝密,每次偷酒都會被師父發現,我便想好了多種不同的說辭,替她擔下了所有責備。

這小孩得意洋洋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百無一漏,卻不知每次都是我給她擦的屁股。我看著她意氣風發的樣子,也不由得彎了唇角。

師父總會在晴朗的夜裡夜觀星象,而後轉頭看看我們,默默嘆氣。

我偶會與他目光交匯,心下不安,卻已經被白落川扯過了手臂,她要我陪她再下一盤棋。

知我者莫過於煙山居士,我的一切他都是知道的,包括那些我死命隱藏的漠然、冷血、絕望。他乾淨的眸子裡看得清世界一切,卻只是教我們仁義禮智信,如何修身養性治國齊天下。

我一直以為白落川是江湖之人,她有著那份我羨慕的坦蕩和率真。

可她不是,她和我是同類人。我們皆掙扎於皇城的黑暗中,既不想落俗,也避免不了墮入深淵。

「慕哥兒,我一直覺得你挺特別的。」有次她醉醺醺地掛在我的肩頭,沒由來地說道。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問她為何。

「你這個太子啊,跟其他人不一樣。生來富貴受寵,明明是皇宮裡長大的,可是清新脫俗,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拿著溼帕子擦著她的臉,語氣是連我自己都不察覺的溫柔,「你怎知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你看著我,」她剛剛爬過樹、髒兮兮的小手扳過我的臉,一口醉氣噴在我臉上,笑魘如花,「你看我的時候,眼睛是清澈的。宮裡的人可不似這般,他們……」

她話還沒說完,滿足地打了個哈欠,竟靠著我沉沉地睡去。

我將她安置好後,自覺地去師父那領罵。待他一通心疼佳釀的言辭後,我正了神色問道:「她究竟是誰?」

我其實疑心很久了,她看起來有的是江湖之人的肆意張揚,但更多的還是上位者的驕傲矜憫。

師父錯愕地看了我半晌,躊躇幾番帶我進了院子。那時滿庭皆寂,唯天上閃亮著零星的幾顆星。

「秦慕,你今年該有十六歲了吧。」

「是。」

「時間過得很快啊。」師父望著天,混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晶瑩的東西。「其實老夫也一直沒能明白,當初收你們為徒,究竟是悲還是歡。」

我道:「承蒙師父恩德,弟子才得以成人。」

他只是皺眉看著星象沒有理會我的官方式的回答,蒼老的聲音有些低有些涼,「你可知她也是帝星?而雙星列,其一必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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