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三章 我聽得背後傳來了一聲悶哼

我聽得背後傳來了一聲悶哼,下意識地回頭看他,卻見他一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痛苦地撫在胸口,地上赫然一攤血跡。

他在寒風中喘息著,青絲被大風揚起又落下,我恰好看見他那張慘白的臉,他雙目緊閉,薄唇殷紅,一派病怏怏的樣子。

「秦慕!」

我心下一驚,而北黎士兵立即注意到了他的險境,未及我反應過來便紛紛圍了上去,人群將我們相離,我踮腳越過重重人頭,也看不見他。

「妖女,你對陛下做了什麼!」王恆目眥欲裂,迅速地抽出了劍,直指我的心臟。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秦慕身體素質向來過人,甚至都沒見過他有受風寒感冒的,怎的今日突然這般虛弱。後知後覺地看見了王恆的那把劍,我條件反射地側身躲了一遭,而後楊副將挺身而出,打掉他的劍怒喝道:「王恆你瞎發什麼瘋,你哪隻狗眼看到的公主有做對你們主子不利的事?你堂堂北蕪大將軍,竟這般誣陷人的。」

如此一來,雙方人馬竟紛紛亮出刀,一場混戰一觸即發。

我聽秦慕虛弱地咳了幾聲,道:「我沒事,只是舊疾復發,莫要怪罪長公主。」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獨屬於帝王的充滿震懾力嗓音穿透了人群,不僅眾人,我也內心狠狠地為之一振。

我顧不得那麼多,只是施展輕功,抽劍逼退了圍著他計程車兵,落在他面前。

或許……我心中有了一個不安的想法。

老皇帝對我玩著捧殺的把戲,看似一切由我胡來,然我的性命卻掌握在他的手裡。

有件事我身邊人都不知道,那日我雨夜跪求他饒秦慕不死,那老貨陰惻惻地遞給我一粒藥丸,說只要我服下黑心棠,便可饒秦慕一命。

我如約服下了,將在兩年內與常人無異,只是逐漸喪失五味,然過此期限若沒有解藥,便會悄無聲息地死去。

除非有命格比我硬的人甘願與我交換命格並提前遭到反噬,不然黑心棠是沒有解藥的。

酸、苦、甘、辛、鹹,我嘗得最多的便是苦,若真的可以喪失味覺,也不失為好事。

我本就手染鮮血、遭人嫌惡,不奢求能長命百歲,且也有足夠的自信可以在這兩年間奪了老皇帝的權,償還於白家的罪過、還清母后的生育之恩,造天下太平之勢,免更多人顛沛流離之苦。

再者,以我餘生贖秦慕性命,也算是我報他往日的照顧之情。

愛他是一回事,奪位是一回事,愛天下又是另一回事。

我從前就沒有幻想過大事終成後的時光,現在更是不可能的。我生來便是掃把星,只是覺得獻祭我一人,成全千萬人,於每個人都是好事。

是以,我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黑心蓮的事,沒有人知道我和南帝的交易。

秦慕這般,又是心臟抽痛又是吐血的,莫不成他早先便瞧出我的不對來,偷偷與我易了命格?

可是不應該啊,我知他心裡有我,但是我的存在萬萬不足以與他的江山所抗衡,遑論他的性命呢?何況,我瞞過了所有人,沒有第三人知道這件事。

我笑我痴傻,竟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不過也慶幸他的薄情寡義,沒有讓我一切功夫都白費。

「你如何了?」我攙住他的胳膊,替他撩開沾了汗的髮絲。北黎計程車兵紛紛緊張地圍住我,明晃晃的刀劍亮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你們把刀劍收了,」秦慕緩了過來,深眸冷冷地掃了一週,士兵們見狀紛紛面面廝覷了一番,而後乖乖了放下了刀劍。

「陛下……」王恆先是瞪了我一眼,而後欲說還休地看著秦慕。

秦慕淡淡看他一眼,道:「你吩咐下去,一刻鐘後便出發。」

王恆對我多有怨恨,此刻卻被他的眼神唬住,也只能惺惺地看我一眼,退了下去。

「你怎麼回事?」待眾人都走遠了,我再次低下聲來問他。

他的眼睛像是桃花被霧沾溼,朦朦朧朧地看著我。半晌,他微微張口,說出得話如利刃般紮在我胸口,不知是在回應我的哪個問題。

「白落川,你動了太多不該有的心思。」

確實,我在他面前,連揮劍都毫無章法了。我微微一愣,不禁紅了眼眶,反問道:「那你呢?」

他只是笑著看我,桃花眼裡滿是無力和悲傷。我讀懂了他的意思。

誰不是呢。

我們相隔的,不僅是兩個敵對國的不同的立場,更是生與死,他深知前者,卻不知後者,他滿眼無奈,我卻比他更無力和絕望。

卻聽他蒼白了聲音,道:「白落川,我愛你的,只是你從來不相信任何人,我也不怪你。」

我抱住他,「我不糾結愛不愛的,只是你後悔嗎,那年煙山梨花盛開……」

「後悔的,」他輕輕笑了一聲,打斷我,「後悔我沒有早上幾年,以致讓你做了師姐。」

回京路上,偶遇幾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山賊小,皆敗於大軍之下,有投靠於我的,也有死於我劍下的。

世道艱難,每天都有上山的小賊和失足的少女,我痛感一切,卻也掙扎於水深火熱,縱是內心慈悲,也渡不了任何人,只是向不肯金盆洗手的山賊揮劍時,沒有讓他們有過多的痛苦。

好在沒有太多是非,兩軍齊齊行走,偶有摩擦,也沒有掀起太大的風浪。

舉國上下皆聽聞我收復玉伽關,也不忍暴君暴政,途中所經路、府、州、縣,皆紛紛開啟城門,我不費一兵一卒,便佔領了這些地方,並於此減免勞役稅收,廣施救濟。

我半開玩笑地對秦慕道:「慕哥哥,這皇位讓我坐兩年唄,就兩年,待百廢俱興我就將之讓給你,你看如何?」

他看著我,我看不透他眼中的情緒,只聽他問道:「一輩子那麼長,為何只是兩年?」

是啊,一輩子那麼長,可是我只有兩年光景了。

我收了哀慼之色,胡亂道:「這皇位坐久了也沒意思,我只是圖個威風和新鮮。」

他笑了笑,我不知他是何意,亦沒有多問。

一個月後,我兵臨京城下,宋恪早就率著大軍等候我,他身邊赫然站著沈弋,冷冷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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