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十八章 他不明所以地看我

他不明所以地看我。

我環顧四周,人來來往往的,小二們奔波於各個桌間,手腳麻利地伺候著客人們,而掌櫃的則是坐在櫃檯內,皺著眉頭撥弄著算盤。

想必秦慕出錢建了這樓就當上甩手掌櫃去逍遙自在了。

「姑娘,那您是……找什麼人嗎?」小二雖然摸不著頭腦,但看我的目光流連於人群,依舊是笑著問我。

我搖了搖頭,隨便在周圍一個空的桌子上坐下,問道:「你們這的招牌是什麼?」

「梨花酥,色香味俱全,光一眼便讓人食指大動,單一口就讓人回味無窮。」小二說著,不由得嚥了口口水。

「好,那就這個。」我拿出一枚金葉子給他。

他看了眼金葉子,又重新打量了我一番,驚道:「姑娘,這一盤梨花酥怎的值一枚金葉子啊,您是京城來的吧,可要長點心眼,莫要讓人給騙去了。

我聞言笑了笑,顯然他把我當成從京城獨自出逃的閨閣少女,連物價如何都沒個準的天上人,可是我連皇帝都當了三年,怎會這麼輕易給人騙去。

「本姑娘要的自然不是普通的梨花酥,是你們慕公子親手做的梨花酥。」我笑著看他,他的表情從震驚變做了無奈。

他將金葉子還給我,嘆息道:「姑娘切莫將主意打到不可能的人身上,小的還從未見過慕公子親自為誰做過梨花酥,況且,慕公子的手多金貴,怎會只值區區一枚金葉子。」

他怎麼會沒有親手給別人做過梨花酥,那時在煙山,我常常纏著他讓他做梨花酥給我吃,後來在公主府,我和他的關係微妙了起來,況且京城的梨花多衰敗,我便也不好意思提這種要求了。

我咬了咬牙,將整個錢袋子丟給他,問:「那這些夠了嗎?」

一枚金葉子便是普通人十幾年的口糧,我這滿滿一袋,恐怕可以讓數十人一輩子衣食無憂了,我就不信他這一個小小的店小二會不心動。

可他只是嚥了咽口水,堅定地將它還給我,道:「姑娘,聽小的一句,錢不是萬能的,況且江南富商芸芸,看中慕公子的商賈小姐也眾多,您又能排到什麼位置呢?」

我翻了個白眼,將明月劍上的劍穗取下交給他:「我排到什麼位置?你且把這個交給慕公子,就說他在京城的故人想吃梨花酥了,可有空否?」

小二見我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瞧著那紅繩編織的劍穗有幾分眼熟,立馬道了聲是,急匆匆地跑上樓了。

這根劍穗是秦慕親手編的,和他破宸劍上的是一對兒,小二自然看著眼熟,他若再看得仔細些,便能發現我們二人的劍也十分相似。怎的還會問出我是老幾這種傻問題?

我後來發現屬實沒必要生氣,畢竟垂涎秦慕的女子多了,恐他遇見的奇葩也不在少數。

說書人的驚堂木一拍,瘋鬧的眾人們立即噤聲,認真地聽著他講接下來的故事。

我這才發現他一直講的是宋婉如的故事。

雖然我現在不是宋婉如了,但我還是有些好奇我在別人的口中耳中又是何模樣。

「前文再續,書接上一回,長公主初遇秦國太子,二人一眼萬年,奈何太子身為階下囚,公主只得將他納為面首。」

有人打岔道:「先帝早些年可是納了不少面首,原都是為了立她這個紈絝人設,好讓別人掉以輕心,這太子又有何不同的?」

說書人捋了一把鬍鬚道:「你可知當年先帝當年遣散眾面首,獨留秦太子?」

那人笑道:「還有這事?史書上可是說,先帝一輩子沒有愛過誰,只道成大事者不拘於兒女情長,你這故事編的也太假了吧。」

說書人搖了搖頭道:「這真真假假的世人又如何得知,由上位者編篡的正史可又是真相?老夫滿口荒唐言,講了大半生故事還是沒能讀懂人生,愛聽的叫聲好,不愛聽的出門左轉。」

那人不說話了,默默地坐下聽。

「且說公主遣散了後院眾人,與那太子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然邊疆有難,公主毅然為國親征。」

「公主英勇,收復西部失地後,回京清君側,收拾一眾意圖謀反之人,終登帝位。」

「而太子亦放下過往仇恨,居於深宮伴君左右,帝王終身不納皇夫,只怕是枕邊人生氣啊。」

「今帝王歿了,實則終放下塵世,與心上人歸隱山林。」

又有人提問:「可不是說秦太子是先帝親自下旨誅殺的嗎?」

我嘴裡的茶險些噴了出來,心裡暗暗將張御息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世事不過夢一場,客官們聽得開心,這黃粱美夢做得開心便好了,管這麼多呢?」說書人哈哈一笑,混濁的眼睛掃視著眾人,最後與我對視。

我愣了一眼,心撲騰跳得飛快。

他的模樣終於和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重疊在一起。

那分明是徐管家,我原以為他早死了。

我錯愕在原地,不知緣何有兩行清淚留下。

兜兜轉轉,故人們還是在我最向我的地方等著我,慕川樓、梨花酥、說書人,他們都用著不同的方式跟世人還原我和秦慕的故事。

誰又甘心呢?

好在,故事還沒有結束。

我對徐管家釋懷一笑,他對我輕輕點頭致意,而後又道:「終是是非功過一場空,不如瀟灑江湖快意半生啊。」

「好!」

有人帶頭鼓掌,滿室鼓掌聲中,我越過眾人看著老去的徐管家。

他也是看透了皇城的勾心鬥角,嚐盡了人間冷暖,那雙混濁的眸子扔不失光芒,今不過是一說書人,瀟灑地過活在江南,得空了來慕川樓裡說一番書感慨感慨人生,累了就回家睡覺,不再管京城那些腌臢的事。

除了那些死去的,如今所有人都得到了各自的救贖,皆洗卻鉛華,得償所願。

恰有一公子自紅木樓梯翩翩而下,他容顏如玉,爽朗清舉,一襲白衣,宛若神袛。我看著他的眼睛,像是撞進了春日的梨花中,再也挪不開眼。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這樣的人說得便是他吧,是那個讓我朝思暮想、腸斷心碎的人。

骨節分明的手託著一盤剛做好的梨花酥,穩穩地將其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他自然而然地坐在我旁邊,另一隻手拿得正是我的劍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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