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十三章 他半是不忍半是怨恨地瞪了我一眼
他半是不忍半是怨恨地瞪了我一眼,紅著眼道:「還不是你害的?他遇見你就沒什麼好事。」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生怕事情是我所想的那樣,可是張御息的每句話都如凌遲般割在我身上。
「他偶然得知你身中黑心棠,便尋了個機會與你易了命格,從此五味皆失,還遭到了反噬。此後他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全你的帝王夢,他設了一個局,甚至連他自己都是棋子,你說他怎麼會不贏,你又怎麼會輸?」
「為了不讓你知道,你的小婢女藉著背叛的名號轉移了你的注意,恐你心有所愧。」
「可是為什麼都要瞞著你呢?為什麼他們做得這些事情你可以不知道嗎?為什麼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他們的好,同時還質疑他們對你的心思?」
「宋婉如,你還真是秦慕的剋星。黑心棠非心甘情願服下是沒有效果的,分明自己心甘情願服下的黑心棠,他還鐵了心地要救你。」
我猛然想起那日巫山雲雨,他的那句「你不會輸的」,原來他早佈下了一切。後來他離開公主府,也不過是聯絡舊部,打著復國的名號,在暗中幫襯著我。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想必那日他帶著我去見的並非王恆等人,而是帶著我去易了命格吧,我竟還說了那麼多冷冰冰的狠話。究竟是誰不知?
小維亦如是,她得知我中毒之事,饒是冒著被我凌遲處死的風險,也要掩護著秦慕,生怕我知道了真相傷心欲絕。她後來說她叫淮醉,究竟是誰懷著罪過?
他們斷了所有的後路,用鮮血給我編織著煉獄中前行的路。
我沒相信過任何人,只是我沒相信過任何人。
一直以為一路上瑀瑀獨行,卻不知明月常伴我身,不曾離去。
可是,我沒法相信誰。
我忽的感覺氣血上頭,喉間一片腥甜。
若非張御息,他們是不是要將這些秘密帶走,讓我永遠被矇在鼓裡?
「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你難道不懂嗎?」張御息悲切地看著我,問道:「你又是如何心甘情願服下的黑心棠?」
我心下一疼,自然沒告訴他是為了秦慕。
我以為我愛他的比他愛我的更多,甘願為之付諸性命,可沒料到,他為了我能活著,居然和我交換了命格。
逆天改命,必受天譴,想必,他也時日無多了才會如此虛弱。可是他偏偏闖入皇城,在暴風雨中擁住了破碎的我。
明明,我和他誰都不想要這皇位,可是我們偏偏認為對方執著於皇權。
我問:「他人在哪?」
他冷著臉推我出去,厚重的木門「砰」一下在我眼前合上。
「去了。」
彷彿有九道天雷劈在我身上,我沿著木門,痛不欲生地捂著腦袋緩緩蹲下,只覺肝腸寸斷。
利刃劃破皮膚的疼痛、浸沒水中窒息的苦楚,不論是哪般,都比不得這撕心裂肺。
怎麼會,明明昨日他還跟我在摘星閣唇齒糾纏,明明昨日他還於千軍萬馬間對我展顏。
我鼻端還依稀有著他那清冷的雪松味,煙山初遇恍若昨日,他比我高了一個頭,我還是揶揄著他:「小孩,叫師姐。」
可若是重來也無濟於事,我勸阻不了老皇帝攻北黎,依然要看著他從尊貴的太子變成南蕪的階下囚,這本來就是命運安排好的死局。
紫薇雙星,必有其一將隕落。
而今東方的夜空中,只有一顆紫微星發著閃耀的光,孤獨又落寞。
若怪只怪煙山的那段日子太美好,囚住了我們二人的心,饒是最後時光流轉物是人非,也依然釋懷不了。
如此,我將帶著與生的罪孽困於孤寂的皇城,再難逃離內心絕望、愧疚、不甘、悲愴的囹圄。
我昏厥的前一秒,夜空的圓月刺痛了我的眼。
醒來已是一日後,我彷彿做了一場夢,可是夢裡什麼都沒有。
我睜眼的時候依舊沒有看到秦慕,只有太醫手忙腳亂地給我施針,藥味瀰漫了整個寢殿。
白楚河站在一邊,他紅著眼眶。
「楚河,當年的事該有個了結。」我虛弱地開口,「白府千口人的性命、數年揹負的罵名,好多都是我欠你的。」
其實我到底欠不欠他,我也不知道了。白相本就有心謀反,不論有沒有我,傳入天子的耳朵,也終究是這個結局。
但是我很說服我自己,我終究不忍將白府當年的真相告訴他,這樣也好,至少在他印象中白相還是那個風流倜儻、忠心愛國的臣子。
「阿姊,你先好好養病。」
我們的父親嗎?我無力地笑了笑,他不知道我那狗血的身世。
瘋狂偏執的母后、見我為眼中釘肉中刺的父皇,已經給了我當頭一棒。而我原先所喜愛欽佩的、自認為是生父的白相,他曾短暫地、真心地施予我親情的溫暖,我亦被矇騙十幾年直至母后親口告訴我他的真面目。
雖然他並未直接對我造成傷害,但是他終是我苦難的源泉之一,我依舊很難再有立場稱之他為我的父親。
縱後來他對母后悔悟又如何,造成的傷害不可原諒和磨滅。
而只有白楚河向來是我缺失親情的彌補,即使他不是我的親弟弟。我不忍告訴他真相,更是懼怕他知道真相,生怕最後一絲親情的溫暖也如霧花水月散去。
太醫退下,他走上前來為我捏好被角,柔聲道:「阿姊,你不欠白府的。」
我被子下的手驚愕地抓著床單,後背霎時冒出一陣冷汗,終還是閉上了眼,等待著最後一絲月光也棄我而去。
他沒繼續說話,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不敢睜眼對上他那雙乾淨的眼睛,不知緣何而生的愧疚將我吞噬,伸手將被子拉過頭頂,終於卸下盔甲在裡頭小聲抽泣。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皇宮的宮宴上,父親指著你小聲地跟我說,那是我的姐姐。我記得那日你給了我顆葡萄,眼睛裡的光是我在白府中未曾見過的。」
「阿姊,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姐姐,不管你是白落川還是宋婉如,你都是我的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