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十七章 張御息笑了笑
張御息笑了笑,從我的反應中便看出了我的回答,他遞給我一個小木盒,裡面赫然裝著一個藥丸。
「其實也不必有愧,你們誰也不欠誰的。」
我問:「這是什麼。」
「假死藥。」他站起身,背對著我,「當年我本來藉此脫身,但是止步於對其副作用的恐懼。」
我嗤笑道:「你也有怕的東西?你不脫身只是貪圖名利罷了。」
「溯源。」他今日和往常不同,沒有理會我的諷刺之意,語氣反而帶著些許不忍,「一旦服下此藥,將一一經歷生平所經歷的所有痛苦,隨後進入假死狀態,若是撐不過這個坎,那可就真死了。」
區區皮肉之苦,哪比得上三年斷腸相思。我無所謂地笑了笑,問:「那秦慕在哪?我出宮之後如何尋他?」
「江南,你服下它後自會有人接應你。」
「好。」我話落,便將藥丸吞進了肚裡。
而後陷入一片黑暗。
模模糊糊中聽得張御息大呼我的名字,驚道「你這個瘋子,怎麼這就給吞了,我這麼恨你,你也不怕我騙你的。」
我開口正想和他說話,卻一陣痛感傳遍了全身的細胞。
我悶哼一聲,接著彷彿有千萬條粗大的鞭子同時抽打在我的身上,撕裂著我全身的肌膚,又如遍體鱗傷置身於濃鹽水中,五感皆是,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疼痛提醒著我這具身體還活著。
先前所經一切苦難,如今皆重落於身上,我握緊了拳頭,生理性的淚水已經糊了我整張臉,我大聲喊著著秦慕的名字,腦海中描繪著他的樣子。
那是我在絕境中唯一的信仰。
在回溯水漫窒息的折磨時,先前的一切皮肉之苦如同小巫見大巫,都上不得檯面了,我再次陷入絕望的瘋狂,那日的屈辱、悲恨重回心頭,窒息的苦楚、胸肺的火辣,我幾乎死去又活來。
真的忘得了嗎?那最根本的恐懼,對水的恐懼。我痛苦地幾乎嘶啞了嗓子,不知忍受了幾個世紀的折磨,終於在一片窒息下解脫了出來。
彷彿已經洗刷所有作孽,好像已經救贖殘缺的靈魂。
苦盡甘來了嗎?
虛空中,我聽見了小黃門的悲慼慟哭:「皇帝駕崩——」
而後我又聽得有人憤憤地、咬牙切齒地在我身邊說:「你這個瘋子,居然還寫遺召,遺召裡也把我帶上了?」
「誰他媽要做皇帝,我把唯一的退路給你,你居然給我推上皇位。」
「真是個瘋子!」
想到了張御息此後也得像我之前那般兢兢業業,被困於皇城,我的報復心一下子得到了滿足,又有些後悔之前沒有給他安排個和他唱反調的丞相。
不過也好,給他個好日子過,畢竟我現在性命還在他手中。
我現在動彈不得,但仍有意識,心裡頭期盼著重逢,又怕這三年物是人非,變得不像以前的樣子了。
張御息在我脖頸後敲了一下,我便喪失了我所有的知覺,不知日夜地沉睡了許久。
醒來的時候我正在一個馬車裡,車伕是宮裡的一個老嬤嬤,她見我緩緩轉醒,欣喜地走上前來握住我的手。
「陛……姑娘啊,您要找的人四處打聽下就知道在哪啦,若是有什麼難處就修書給宮裡的那位,老嫗就送到這啦。」
我到了謝,將頭上的首飾盡數拔去送給老嬤嬤,卻被她笑著拒絕了。
「姑娘,這外頭可比不上皇宮,俗話說三分錢難倒英雄漢,用錢的地方多著哩,這些還是您自個兒用吧。」
我目送著馬車漸行漸遠,皇城困了我二十幾年,如今我終於得以逃離那個血腥的牢籠,我終於重獲自由。
江南是我曾無數次幻想過的地方,這裡遠離朝廷紛爭、氣候宜人、市場繁華,是個平和的富饒之地。可當時皆是奢望。
我曾跟秦慕提了一嘴,結果沒想到他真的隱歸在此。可若是身體無恙,他為何不來京城尋我?
我走至一家賣糖人的鋪子,隨便選了一個小糖人,而後在錢袋子中翻來覆去也沒有找到銀子兒,只得遞給老闆片金葉子。
「姑娘……這……這小的換不開啊。」
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聲道:「不用找啦,問你件事,你可知慕公子?」
他看著金葉子震驚地點點頭,半晌才反應過來,道:「他?誰人不知啊。前一年突然帶著一大筆錢財來到江南,盤下了一個大樓喚慕川樓當酒樓,你瞧瞧,多霸氣啊,直接拿國號當名字。」
「京城居然也沒有追究,據說這公子和當時的丞相,也就是現在聖上有些關係。他不僅有權有錢啊,就連我們這的小姑娘也多的對他芳心暗許,常去慕川樓聽書喝茶的,就是為了見他一面。」
「說來也怪,好像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們只管他叫慕公子。不過他也確實配得上一句公子,人如玉世無雙。」
「姑娘,聽您口音好像是京城那邊的人,小的斗膽好奇問問,可是和慕公子有什麼關係?」
我舔了口糖人,齁甜的味道直衝腦門,這輩子吃的苦多了,還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砸了砸嘴道:「也沒什麼,只是他娘子罷了。」
小販許是這些話聽多了,只當我是開玩笑,便笑了笑,又給了我幾串糖人,道:「姑娘給的太多啦,小的受之不安,您若是覺得這糖人好吃,日後來小的這裡,免費吃。」
我看著他眼中的真誠,有些動容。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陷入金錢和權力的迷茫,江南多得是純粹。
我笑著別了他。
慕川樓坐落在江南最繁華的商業區,整個兒是木製的,卻氣勢恢宏,不似周圍幾家酒家張燈結綵掛得燈紅酒綠的,它只是單單在上好的紅木製成的樑上掛著紅燈籠,不顯得冷清,也沒有半點俗氣。
我一身白色的衣裙,腰別耀眼的明月劍,青絲高高地用紅髮巾束起,在慕川樓前一站,惹得眾人頻頻回頭。
確實如小販所說,這兒吃飯喝酒的人眾多,臺中間還有個說書先生,抑揚頓挫地講著一些新鮮的故事。
我甫一進了酒樓,就有小二笑臉迎迎地向我走來,問道:「客官,瞧您也是過路人,今兒個是打尖還是住店?」
我道:「我不是過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