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十五章 我們沒有說什麼催人淚下的告別話
我們沒有說什麼催人淚下的告別話,只當是老朋友告別,總之江湖之大,聚散隨緣。
可是我不身處江湖,廟堂之遠,許這一輩子,這便是永別。我看著他們手牽手的背影消失在了遠方,最後化成了一個小點,而我將我此生所有的希望寄託於此,慰藉我靈魂。
江湖很遠,皇城很深,那麼你們就代我去看看吧。
只是晚來天欲雪,我再沒有能飲一杯的故人了。
此番才是瑀瑀獨行,孑然一身。
那是最高位者的悲涼。
南黎北蕪淒涼地,二十三年不渡我。
我終於如願登上了那世人心嚮往之趨之若鶩的至高之位。
稱帝那天,沉悶的鐘聲從我身後傳來,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劃破了京城的天空,驚了一眾飛鳥。我垂眸俯視,九九八十一階下的城門下的大殿上跪滿了一片臣子。
甘心的或者不甘心的,都跪在我腳邊,臣服於我。
他們說,吾皇萬歲。
萬歲,我倒不想。
我改國號為慕川。
意思是思慕國運能如濤濤江水般川流不息。新來的臣子聽了吹捧我一句英明,前朝老臣們聽了暗中搖頭,也有笑我虛偽。
我以休養生息為國策,減負降稅,關心民間疾苦,不興土木。同時開科取士,招攬民間人才;廢除酷刑,提倡禮教。
他們都說我是個好皇帝,四海清寧,山河依舊,百姓們路不拾遺,安居樂業。
百姓們紛紛讚揚著我的功績,認為我才是渡他們於苦海的神明。但是後來我再也沒開懷地哭笑,所有的情緒連同我的軟肋都留在那年的晚春,我變得威嚴、冰冷,世上無人敢抬頭對視我,無人不懼於皇權的淫威。我如行屍走肉般,終於成為了一個理想中的帝王。
國事大人那年的箴言終究沒有成為現實,因為我的神明為了我性命無憂早已灰飛煙滅。
我沐浴的時候喜歡觸控後背的鞭痕,那是我曾動心的證明,曾經我把它當成我的恥辱柱,可如今它卻成為我活下去的動力和理由。
我再也沒有軟肋,心中存的那份虧欠、愧疚和愛,成為我午夜夢迴時的常客。我在夢裡絕望、孤苦、悔寂,我在夢裡歇斯底里,可是誰也不知道。
身邊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我看著一張張面生的面孔,偶爾會想起那些熟悉的人,可是也只得逼著自己忘卻所有,用著硃筆心無旁騖地描繪萬里河山。
張御息開了連任二朝丞相的先河,世人們也讚揚他腹有經綸,清正廉潔。可是他們誰也不知道他曾次次拿劍闖至御前質問我這個任他為相的決定。
他本想隱歸山林,過著我想過的日子。
可是他連秦慕的最後一面都沒讓我見著,我憑什麼讓他過著想過的日子。
「瘋子。」他如是罵我。
我沒有理他,身邊的宮人跪了一地。
「宋婉如,你這個瘋子!」他紅著眼睛,對我破口大罵。
「比起宋婉如,我更喜歡白落川這個名字。」我任由他鬧,面前是如山的奏摺,而我揮筆的動作一刻不停,「丞相若是閒得慌來朕這裡鬧,不如將這摺子批了去。」
我淡淡開口,便有識眼色的小黃門恭恭敬敬地上前來將奏摺捧給張御息。
張御息氣綠了臉,將一坨竹簡狠狠摔落在地。
我放下筆,抽出旁邊的明月劍飛至他身邊。
他見狀立刻開啟摺扇,怒視著我。
我笑道:「張御息,衝撞天子可是死罪。」
宮人們在我的眼色下惶惶退下。我抬起下巴,聽他道:「宋婉如,你不是一直很喜歡這個位置嗎?怎麼,後悔了?」
我聞言氣紅了眼,手腕一翻便執劍向他刺去。他側身躲避,手中的摺扇亦不是吃素的,霎時便有好幾根如密雨般向我飛來。
劍氣擋掉了他的攻勢,我翻身落至原先站的地方,死死地盯著他。
他跟我隨時半晌,而後識趣地收了摺扇,彎腰捧起地上的一堆奏摺,頭也不回地走了。
宮人們再次惶惶地上前收拾一地狼藉,我行至庭院,獨自發愣。
我後悔嗎?
後悔的前提是我主動選擇如今的境遇,真可笑,他居然問我後悔嗎?
翌日上朝時張御息上奏我選皇夫一事。
除卻那些事關民心疾苦的大事,他連帶著他手下的一些大臣最喜歡管管我雞毛蒜皮的小事,時不時的來噁心我一下。
可是今日他居然提這事,秦慕才去不久,我夜夜思念得撕心裂肺,他分明是拿了刀子往我心口上捅,不讓我好過。
我道:「此事再議。」
他不依不饒:「臣聽聞,陛下曾對北黎太子用情至深,卻在登基之後下令取他性命,想必如今不納皇夫是因對他念念不忘。」
好了,他又提醒我了。
那時他對外宣傳,是我下令處死秦慕的,但他的手段又高超,還能秉持著秦慕的意思讓北黎人皆臣服於我。史書也會如此記載,待我百年之後,沒有人會知道我們曾經相愛。
如此一來,我縱是這個君主當得沒有過失,天下人知道些事情的,也估摸著會說我薄情寡義,而他此番在朝中又提一嘴,惹得群臣眾議紛紛。可是我不在意別人對我的看法,更不在意後人對我的看法,若他能重回到我身邊,我縱是魂飛魄散也甘之如飴,何況揹負罵名?
張御息恨我之深,我也不會對他有什麼好印象。帝相之間形成的微妙的關係,是這個新政權站穩腳跟的關鍵。
我忍著怒意硬著頭皮道:「丞相,自古成大事者不拘於兒女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