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十四章 自古奪帝本就成王敗寇
「自古奪帝本就成王敗寇,幾年前白府滅門又與你什麼干係,無非是白家人打著你的名號,送你出去擋槍,好死得悲壯些。」
「史書亦無法將黑的寫成白的,如今南帝已死,我想那些年的事情便已經了結。你莫要再與自己過意不去了,可以嗎?」
我泣不成聲。
所有人都已經釋懷,唯有我停在原地,畫地為牢。
我探出被子,對上他乾淨的眸子,想釋懷地笑一下卻牽不動嘴角,只嘶啞著聲音道:「好。」
「楚河,你與夏初雲今後如何打算?」
提到夏初雲,他白皙的臉龐立即泛上了一層可疑的紅,支支吾吾道:「她放下了樓主之位,我們許會去江南、去北方,總之天下之大,四海為……」
他忽的又似想到了什麼,止口頓住,悲切地看著我。
家。
我揉了揉酸楚的鼻子,強顏歡笑道:「那倒也好,去過你們想要過的生活,去看看錦繡山河,順便帶上我的那一份。」
我永久地失去了心中所愛,幸而,總有人出城,總有人闖蕩江湖,他們鮮衣怒馬,自然會帶著我的那份期待,幫我好好地看一看這萬里河山。
他凝重地看了我半晌,而後鄭重道:「好。」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景,恍惚想起那些年他和夏初雲偷偷進宮,我們三個丁點大的小孩啥也不懂,多得是一身精力,在宮裡撲騰打鬧,而如今終會分別。
夏初雲按著我的意思把小維的灰撒在青山之間,她終將不被皇宮和心裡彆扭的愧疚所折磨,此後目光所及皆是青山星辰。
我當日晚上便拖著虛弱的身子行至郊外的青山,我不知道小維在哪,但我知道她無處不在。
我迎著殘月緩緩跪下,四周皆寂,我無聲地流淚。
我不知道我在跪什麼,我只知道,這輩子欠秦慕的、欠小維的,我也還不清了。
「你果然來了。」夏初雲從樹枝上跳下來,坐在我身邊為我披了件衣,「我知道的皇城困不住你,不過你這大病一場也得仔細身子。」
是啊,皇城困不住我。
我勉力笑了笑,看向了夏初雲月光下清澈的眸子。或許曾幾何時,我的眼神亦是她這般明亮。
「初雲,你說我到這個位置,究竟圖什麼?」我問她,卻更像自言自語。
她顯然愣了下,而後笑道:「白落川,改朝換代、稱霸立業,你做到了。」
我的心幾乎要被絞碎,疼得幾近呼吸不上來,我的靈魂獨立虛空歇斯底里,可肉體只是沒有聚焦地看著前方。真可笑,天下人都認為我終於完成了畢生所願,連夏初雲亦如是。
明明越是接近皇權的人,越感皇城深黑可怖,宋裴清如此,我亦如是,只是他有的選,我只能一路走到黑。
我想到了那紙和南帝一樣可笑又荒唐的婚約,我所能想到的每個人的最好結局都被終結在北黎國破那個日子。
那日有人歡笑、有人悲切,有人升官發財、有人國破家亡,有人稱霸天下、有人墜落神壇。
我笑著對初雲道:「是的,我做到了。」
她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再言語。
山川間,有月華傾瀉了一地,我跪她坐,一直沉默到天明。
「其實你不用對任何人的死負責,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道和命。」天亮的時候,她如是說。
彼時我揉著痠麻的膝蓋,在她的攙扶下站起來,聞言愣了一愣,恍惚道:「初雲,他們真的死了嗎?」
夏初雲自然知道我指的是誰,掩去了眼中的哀色,拉著我指向初升的太陽,道:「白落川,看。」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我自知應當向前看。可是,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死去的冤魂,當真該被遺忘嗎?
不該,不該。
可是世人只會記著我,歌頌著是我如何步步登頂,帶領他們走出水深火熱。他們越是讚頌我,史書越是把我寫得英明神武,我的內心越不安寧。
許是這輩子都不會安寧了。
夏初雲忽的看向了我背後,眼神熱切又赤誠,她招了招手。
我回過頭去,白楚河正站在不遠處溫柔地看向夏初雲,意氣風發似少年。
我自知他們該離去,我自知該到說再見的時候,縱多有不捨,縱多有依賴,我也將真切地祝福他們去追求另一片星辰大海。
我們走著來時路,向他走去。我留戀這山川的每一處,思念故人的每一個神態,可我的命運終究不能讓我純粹,最後我獻祭了我的魂魄,終此一生,將被束縛於皇城。
「那些天你們在京城幫了我良多,若沒有你們相助,只怕我現在已經身首異處了,」我看著他們一對璧人,笑道,「今後便不順路了,以後你們若有什麼所需的,儘管來京城找我,我定竭盡舉國上下之所能。」
「白落川,你回宮之後記得喝點薑茶暖暖身子,不日就要登基了,一國之君,壞了規矩的事可莫要再做了。」夏初雲笑道,眼中多有不捨。
壞了規矩的事我做了不少,其中大數壞事都是和他們二人一起做的,如今最後一樁,我擅自離宮,與她共處於山川之間。
我不希望他們看見我登基,我只希望他們於我相關的所有記憶都停留在我真正稱帝之前,那才是真實的、靈魂完整的我。
我將玉蝶還給了夏初雲,手指有些顫抖,這不詳之物貫穿了幾代人,其中多的被遠古之力所迷惑,眾人對神力趨之若鶩,可凡人之軀擋不住其危害侵蝕,終被慾望所害,魂飛魄散。
如今該物歸原主,讓它老老實實地待在十一樓的禁閣中,它和我母親那一代的往事我沒有跟夏初雲說,不過她許也知道了其中真相。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將它置於掌心,而後手心聚力,在十指合攏的剎那玉蝶便化做粉碎。
如此,世上再無玉蝶,那些摧枯拉朽終化為傳說。
我道:「這樣也好。」
「白落川,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