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十九章 整樓的目光不再被說書人所吸引
整樓的目光不再被說書人所吸引,而是看向了我們這邊。
「什麼?慕公子居然親手為這女的做梨花酥?」
「這姑娘什麼來歷,居然讓慕公子親手……」
眾人們竊竊私語,我和秦慕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我好像越過了生死,和他的種種過往如走馬燈一樣在我腦海中一晃而過。
從雨夜跪求父皇到中秋家宴青澀的吻,從我甩劍悲憤發誓再也不愛他到那荒唐之夜的翻雲覆雨,從公主府到京城,從京城到西狄,從水牢到摘星閣,最後到我兵臨城下,他領著一眾北黎人馬俯首稱臣。
種種生離,然後是痛徹心扉的死別。
三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江湖兩相別,何處話悲涼?
好在,花有再開的日子,人有重逢的時候。
我曾無數次想過重逢時是何樣、是何心境,甚至做好了一切的準備讓自己從容端莊,可是此時此刻像是有無限的委屈要訴說,還未等我張口說話,眼淚便「嘩啦」一下噴湧而出。
「公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我的眼眶翻湧著晶瑩的東西,他亦紅了眼眶。
「是在下之幸。」
彷彿我們又回到了煙山純粹的日子,我還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孩,整天跟在他屁股後來要他叫我師姐。
我一飲而盡,熱淚滾滾,「你看到了嗎?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也不是宋婉如了。」
他起身輕柔地擦掉我眼角的淚,而後抱住我,「你怎麼還哭了。」
他明明也有哽咽。
「我高興啊,當初張御息那混蛋說你死了,我還以為就真的……真的永遠見不到你了。」我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雪松味,好像先前的一切都值得了,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變成過往,而後隨著宋婉如的死去,煙消雲散了。
彷彿跌進雪松中,我撞入曾流連的夢境,闖進了先前想都不敢想的那段記憶,而如今終於成為現實。
我哽咽道:「你們這的小二說你在江南十分受姑娘歡迎,他還問我算什麼。」
「你說算什麼那便是什麼。」
他的手指滑入我的髮絲,溼潤的東西蹭上了我的唇,我正想開口說話,他卻輕鬆地撬開了我的嘴巴,加深這個吻。
不似往日的抵死纏綿,只是安撫性的溫柔。
我睜開了眼,余光中發現眾人都在看著我們。
我羞憤地推開了秦慕,他絲毫不在意地抬眼漠漠掃視了一圈,恰有好事者張口問道:「慕公子,這位是……」
他悠然答道:「慕川樓的老闆娘。」
在場的姑娘們紛紛驚歎一聲,有的捂住了心口,我聽到了她們心碎的聲音。
「早聽聞慕公子有心上人,原來就是她。」
「我到底輸在哪裡……」
「哈哈,醒醒吧你。」
看客們議論紛紛,這一日過後,全江南都知道慕公子的心上人回來了,是個京城裡的一位姑娘。
他低頭虔誠地將劍穗重新系在我的劍柄上,長如羽翼的睫毛顫了顫,輕聲道:「白落川,我沒想過,你會吞了假死藥放棄皇位來這裡。」
驚堂木一震,眾人的注意力又被說書人吸引了去。
他的聲音帶著不可控制的顫抖,緊緊擁著我,在我耳側問道:「回溯之苦……疼嗎?」
他還是跟先前一樣,眼眸繾綣,容顏似玉。我伸手觸控著他五官的輪廓,我那朝思暮想的模樣。
世俗所言相思病,有之否?我比日厭厭不聊賴,腸皆掣痛如寸截,必以此死。
我淚中含笑搖了搖頭,想要捨棄一切束縛總得付出些什麼。
也曾雙目猩紅,手持血刃,也曾畫地為牢,失去自我。
以回溯一切苦難為代價,換如今不再染血持刀,也好心安理得地做回自己。
「廢話!當然疼啊,可是值得,」我笑了笑,腦袋在他的脖頸間蹭了蹭,「你擅作主張跟我易了命格,又不來京城尋我,這三年相思你拿什麼還我?」
他撫了撫我的頭髮,在我耳邊輕聲道,「師姐莫怪我不來尋你,前兩年跟著師父去北域解毒,後來解了毒,本欲上京尋你,無奈張御息封鎖了宮裡的訊息。你先前說最喜歡江南,我便將這樓命為慕川樓,望著你能夠猜到我在這裡。」
「三年之苦苦於回溯,所以你瞞著我的那些,用什麼還我?」
「在下可以身相許。」
梨花酥還是兒時的味道,身邊人還是以前那個人,縱苦難深重,我顛沛流離,而今萬事皆沒,明月依舊。
看客們為秦慕和宋婉如的野史故事拍手叫好,也有人激烈地反駁質疑,認為不過是宋婉如的一場政治計謀,但終淹沒於排山倒海般的鼓掌和歡呼聲中。
皇城太遠,誰在意真相呢?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有黃粱夢醒的,也不再反覆琢磨先帝的情史了,不過是笑一場,也只當是夢一場。
縱是張御息把宋婉如寫成了手刃愛人過河拆橋的冷血君王,縱是他對外宣傳宋婉如的死是失足掉進溷藩淹死的,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那隻不過是宋婉如年少時的一場噩夢,而我白落川恰逢桃李年華,是江南人都羨慕的慕川樓老闆娘,自然一路繁華,安穩無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