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二十二章 她問

她問:「師弟,我美嗎?」

我道:「遍山梨花開盡,不及師姐貌美。」

她笑了笑,可我分明瞧見了她紅紅的眼眶。

她最後道:「再會。」

天下之大,南黎北蕪,總有再見的時候。

我微微點頭,目送著宮車消失在煙山盡頭。

此後山遠水長,望卿多保重。

(二)

我和師父都是喜靜的人,白落川走後,整個煙山便冷清了下來。

世人皆說煙山居士恬淡寡欲,無悲無喜,明明有著經天緯地之才,可在中年便隱歸山林。

他淡泊名利許是真的,當初父皇以五座城池作為我的拜師禮,卻被他一口回絕。他待我和白落川如己出,傾盡畢生所學,生平最大的願景不是我們能成大事,而是終身無虞。

只是哪來的無悲無喜,他所有的悲喜皆託於已故的師孃身上。故常常借酒消愁,奈何過於清醒,只是愁上澆愁。

「師父,烈酒傷身。」

我伸手將他的酒罈子攔了下來,我知道很多人都追求著大夢一場,如此讓所有的不如意都在夢境中終得圓滿。

那又如何?黃粱夢醒,徒餘求不得之悲苦。莊子的大夢三生,若能達到如此境界又何至於掙扎在紅塵?

師父用著那雙混濁又不失清明的眸子看著我,將酒隨意放置一邊,而後笑道:「秦慕,你這小子有心事啊。」

師父的眼睛看得透世事,自然也能看得透我,我心中所想又如何逃得出他的眼。

他揶揄道:「白落川那丫頭一走,你倒是沉默寡言了不少。」

我波瀾不驚道:「弟子向來如此。」

他笑著看著我,神情卻顯得落寞不堪。

求不得,放不下,愛別離,離恨苦。

他這般通透的隱者何不是如此?

「想必再過些日子,北黎也要派人來接你嘍,」他蒼老的聲音頓了頓,佯喜道,「這樣也好,送走了你們兩個小娃娃,老夫也算是徹底清淨了。」

我低頭道:「師父所授一切之禮義廉恥、排兵佈陣,慕受益匪淺,自當難忘,沒齒之恩,來日待報。」

他卻皺了眉,連連擺手:「出了這煙山,你們便是皇子皇女,芸芸眾生之一罷,世事如何發展,也和老夫無關,你若真報恩,便不要再來尋老夫。」

我那時不懂他話中所指,只知他到底放不下塵世的。後來千帆過盡,才知他此番言語,不過是目含慈悲,見不得人世哀苦。

更不忍看我與白落川的那些貪念、嗔怨和痴心。

無情並非絕情。

我回北黎的那年,師父沒有來送我,滿山梨花盛開,滿目皆白色,多得是悽苦。梨花芬芳中,七年之景如白駒過隙,我一一憶起在這裡的點點滴滴,或喜或悲,或笑或怒,終一切化為師父身上的烈酒,回味起時已是辛辣無比。

後來煙山果然尋不到師父了,聽附近的人說,山上的隱者已經駕鶴西去了。

我不信。他到底還有太多未了的心願,無非出走江湖,成全半生。

回北黎後,我見皇室如將傾頹之大廈,父皇一心在於煉丹苦求長生,皇權旁落於外戚之手,境外紛爭四起,百姓苦不堪言。

我心下無蒼生,卻也不得不操起大任,用著在師父那學來的治理之計,一步一步拿回了外戚手中的權。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局勢,也肉眼可見得好多了。

那些姑娘們說我一派謫仙氣息,端得是一身風光霽月、倜儻不群,多的對我芳心暗許。文人也說我目光清明,不似看多了宮內爾虞我詐,偏又身懷七竅玲瓏心,是千載難逢的帝星。

世人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指得便是我。

他們把我捧得太高了,以為我出生自神壇,卻不知我也曾遙望神壇,滿目皆是我的神女。

我打聽到她在南黎的日子過得不好,母女互防,兄妹相算,南帝則不管不顧看大戲。

她甫一及笄,有了自己的府邸,便納了二十面首,此後夜夜笙歌,京城凡是家中有俊男的,皆對公主府避而遠之。南黎長公主凶神惡煞,可止小兒夜啼,天下皆知,甚至她這紈絝的名聲傳到了北蕪。

她該有多絕望,才變成這種樣子,在世俗的謾罵下苟且偷生。

我欲渡她於苦海,請旨於父皇想同南黎結秦晉之好。天子勃然大怒,我只是直身默默跪著。

他因何而怒?

白落川那麼驕傲的人,想必是不會成為太子妃的,那勢必將她永遠困於內庭,折去一身羽翼。

她合該在更廣闊的天地翱翔。

因此我請旨欲成為她的駙馬。

父皇自然不願,在他眼中我是奪嫡之路的勝利者,是最好不過的控制北蕪的機器。

後來我領了罰,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忤逆父皇。

但我還是偷偷與南蕪簽下婚約,婚期在三年後。

然不久後,白府便被南帝以謀逆的罪名抄了滿門。

隨後南蕪舉兵進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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