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二十七章 而我嗤笑一聲

而我嗤笑一聲,笑他的痴傻。

他分明無心復國,長眸所及之處,皆是宋婉如。

真是,空有滿腹經綸,本該在亂世中翻雲覆雨爭一杯羹,卻甘願匍匐於公主之下,做她的裙下之臣。

公主唯在他面前變得不像是宋婉如,一顰一笑,皆是發自內心的純粹。

我讀懂了她的糾結,她嚮往皇城外的世界,卻被凡事所擾,不得不爭權奪位。

我想,她這樣活著或許是比死了更痛苦。如此,我便有著報復的快感。

讓我憤恨的是,她忘了我是誰。沈家上下多少人的性命,被她輕飄飄地拋在腦後。

雖然,那些都是想取她性命的。

後來她將我攆回了太子身邊,我刺殺她的任務失敗,自然在太子那吃了點苦頭。

看得清一切,我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只是活得太通透,總歸是不好的。況且,我看不清自己。

我到底沒有對她下手,一來容易置太子於危險中,二來公主武功不在我之下,又對我防備重重,委實困難,至於到底和公主那雙清亮的眸子有沒有關係,我就不得而知了。

後來我再沒見到她,聽說她掛帥親征,將西狄打得七零八落。

聽百姓讚頌她運籌帷幄,處之泰然,先身士卒,天下無雙。

顯然有了功高震主之勢,哪裡還有那些年不好的名聲?

她還真是有些手段,輿論瞬間轉變了方向。

相比之下,那便宜太子就有些蠢了。

剛愎自用者,必不得民心而失其天下。我從未跟太子說過這些,不過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竟軟禁二皇子,收了玄鐵,將宮中禁軍調為己用。只是暗自得意間,自然看不見二皇子眉宇間的嘲弄和憐憫。

他暴虐無度,連年的備軍加稅將京城百姓惹得苦不堪言,大廈將頹,卻悠然不知。

我沒有跟他說這些,凡夫俗子,心胸狹隘,他不會明白的,在他手下做事,無非是報了前些年他對沈家的照拂之恩。

我看著宋婉如手刃生父,眼神很辣決絕,就連太子殘忍地說出真相,她也不過只是不屑地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彷彿天地間皆為螻蟻。

而她是天地的神明主宰。

我知道她落在太子手裡不會好過,鬼使神差地向太子要了她。

我多想看看她熾熱純粹的眼神,可是她在面對我時從來不是目含慈悲。

她悲憫眾生,只是她愛恨分明,我不在她眼中的眾生之列。

「噁心。」

她如此說我。

我確實噁心,我也覺得。

竟然對一個滅門仇人,失去了殺心。

我究竟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過往的仇恨和麵對她時的希冀,到底糅合在一起,辨不出情緒了。

將她關在水牢,是想免她平白遭受了獄卒的玷汙,可是沒有想到她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怕水。

我於她意識混沌間將她喚醒,她崩潰地喊著秦慕的名字。

我不懂,我和秦慕分明是同類人,她緣何執著著他。

問出口的時候,我便恍然明白了。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秦慕是她的光,所有人都想和她共同沉淪,唯有他始終清醒,想和她一起上岸。

她哭著求我,求我放她一條生路。

「可是你何時放過沈家一條生路呢?」

我如是問。

在她震驚的目光中,我第一次發覺我似乎錯了。

她不是施暴者,在那場滅門慘案中,她一直以來都是受害者。

究竟是誰錯了?

沈家舉家出動取她性命,那時她剛剛回南蕪,不過十幾歲。

我的手搭上她的腰帶,輕輕一扯。

究竟是誰錯了?

眼前是我戀眷的身體,曾經我迫切地想得她。

可是如今,她在那一瞬崩潰大哭,我心底好像有什麼崩塌了。

她不該這樣的。

這樣風光霽月的人,是天下的神明,縱然我不在她救贖的名單之列,我也不忍心讓她徹底在這日崩潰。

她合該有無限美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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