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十六章 是啊

「是啊,」他諷刺地盯著我,放涼了聲音,「薄情寡義之人才坐得高位。」

舉堂皆震,大臣們只知道我和張御息素來劍拔弩張的,可沒料到他居然敢如此說話。

說實話我也沒有料到。我震怒道:「閉嘴。」

大臣們紛紛止住議論,頭垂得低低的,生怕天子之怒燒到自己身上來。唯有張御息扔高昂著腦袋,挑釁地看著我。

「臣不忍陛下相思之苦,特命人尋了十名酷似那公子的少年,殿下,您想看看嗎?」他搖了搖手中的畫像,未及我答話,便「嘩啦」一下一一翻了出來。

你在噁心誰呢?

我強忍著怒意才沒有讓自己失態,轉頭擺了一副悲慼神色道:「如今百姓尚未人人安居樂業,朕也無心美男。」

「說及此處,常州水患一事,愛卿們有何高見?」

我正了神色,轉移了話題,雖然未看張御息的臭臉,看仍感覺得到他一直在用很不善的眼神看著我。

坐如針氈的早朝終於結束。

「張愛卿留步。」

下朝的時候,我喊住了張御息。

「怎的,陛下對那些少年感興趣?方才朝上不好意思提,私底下來找我了?」他不屑地笑了一下,朝我走來。

他素來對我不是很尊敬的,我勉強可以理解,看在秦慕的面子上,他諸多衝撞天子的死罪我也就當看不見了。

我從他手中奪過畫卷,一一翻過,最終隨手扔至一旁,嗤笑道:「這些再像,也終究不是他。張御息,你還真是會往朕心裡扎刀。」

「陛下裝什麼深情呢,噁心。」他淡淡地看著我,「還有事沒?」

我原本想問問他秦慕葬在哪,先前本問了數遍,但他就是守口如瓶不告訴我,眼下正想開口,卻聽他說了一句噁心。

「什麼條件,你說吧。」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你告訴我秦慕葬在哪,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他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大聲地笑了起來,我看見有晶瑩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流下,無聲掉在地上。

「宋婉如,你也配去祭拜他?若不是沒有你,他會如此嗎?他本該是北黎的太子、眾星拱月的天之驕子!」

「若非看在他面子上,我就算死也不會帶著所有北黎臣民歸順於你,你居然得寸進尺,問我他葬在哪裡。」

「宋婉如,你想想你配嗎?你面首幾十人,當年是因為誰中的黑心棠,為何秦慕偏替你擋了這死劫?」

「你問我他在哪,你配嗎?」

我也笑出了聲,是笑他、笑秦慕,也是笑自己,「那年北黎皇室落至南蕪,你以為秦慕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是南帝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巴不得早日除掉我,那日我跪求他,在他寢殿前跪了一個雨夜,他尚才召見我。」

「你以為代價是什麼,是僅僅的幾個時辰的受罪嗎?他要我在自己的性命和秦慕之中二選一,我選擇了那顆黑心棠。」

「你告訴我啊,他到底在哪裡,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不是恨我嗎?我把命給你,下召把皇位也給你,好不好?」

我終於將一切和盤托出,身心俱疲地癱軟在地,目光被淚水浸得模糊,他看起來有些重影了。

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愣愣地站在那裡,身形微微顫抖。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給他好好活著,這個世道離不了你,等真正山河安定的那日,我自會告訴你他在哪。」

張御息欲言又止,我等待著他的後文。

「你別自責了,他沒有死,煙山居士救了他。」

我震驚又欣喜地看著他,而後嘔出一口血,失去了意識。

太醫說我這是情緒波動太大,大悲又大喜後引起了一些舊疾,只需安定情緒,並無大礙。

說來也奇怪,張御息自那日後便老老實實做著丞相,雖然他不待見我,但上朝時也沒有故意來噁心我。

我將所有精力放在國事之中,午夜夢迴的時候,再也沒了噩夢。

我在夢裡看見秦慕,一身白衣執劍立於梨花樹下,劍氣所過之處,落英芬芳。

而轉一瞬,又聽他在夢裡道,「小殿下,你不會輸的。」

慕川在我和臣子們的努力下欣欣向榮,有武將自請東征收復常年失地的,有遠邦之人聽聞中原祥和安寧,紛紛投靠於此。

不論是京城還是偏遠小縣,百姓都豐衣足食、路不拾遺,甚至連頒白者亦不負戴於道路,世人稱此為「慕川盛世」。

而盛世之下,我亦有所思慕。

三年後。

我執著黑子,張御息坐棋局對面。已是深春,御花園內百花齊放,氤氳在一片芬芳的氣息中。

「如今盛世之大、太平有象,也到了張丞相履行承諾的時候。」本是必勝的局,我在最後落子的時候卻下在了另一邊。

張御息看了我一眼,一顆白子扭轉結局。

我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石桌,「你贏了,這皇位,朕坐累了。」

「陛下對公子有愧嗎?」他問道。

自然是有的。

我一直很難跟自己釋懷,即便我清楚地知道我這一生只是不幸,並沒有錯。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