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明月落秦川(下)_第五章 他早已不是先前那個一身紅衣

他早已不是先前那個一身紅衣、滿是胭脂味的少年了,那不過是他的恥辱柱,也是他的惑人外表。

「你惡不噁心。」我冷冷地說著,拍了下馬的頭,馬立即向前奔了起來。

我以為如此便甩掉了沈弋,卻聽他在我身後吹了聲口哨,那畜牲便陡然駐足,我重心不穩險些摔下馬去。

我一拉韁繩,恍然想起這不是我自己的良駒,我那匹汗血寶馬此刻正被淮醉養著。宋恪一行人不讓我騎自己的馬入京,果然是滿滿算盤。

「姐姐若是不會御馬不如與我一道?」沈弋似笑非笑地行至我身旁,那雙妖豔的眸子落在我身上,驚得我一陣惡寒。

我忍著抽劍殺他的衝動,只是連他帶馬一起罵了句「畜牲」,便不再理會他。

早察覺這廝有病嬌那味,當初就算天塌下來了也該殺了他。

街上沒有百姓,他們早就嗅到了變天的氣息,紛紛躲在屋內,生怕觸了皇室的黴頭。

我任憑沈弋說些混賬話,一會說要將我千刀萬剮為雙親報仇,一會又說要將我變成禁臠金屋藏嬌,只是低下頭,藏住了嫌惡的表情。

順著那熟悉到早就刻進骨子裡的路,我終於進了宮。所謂的慶功宴擺在御花園,是我曾經最喜歡去的地方。

最後一場鴻門宴卻擺在兒時的歡樂淨土之上。

「兒臣見過父皇。」我和宋恪紛紛假意行禮,甚至連動作都敷衍了事。

南帝只是象徵性地坐在了首位,微微頷首打量著我。我沒有看他,只是環顧四周沒有宋裴清的影子。

於是我開口問道:「父皇,這慶功宴上怎的不見二哥哥的影子?」

宋恪搶先答道:「二弟前些天陪王妃遊山玩水去了,暫趕不回京。」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而後笑出聲嚷道:「皇兄啊皇兄,你是真不把父皇放在眼裡了嗎,怎的,如今可以代替父皇說話,過幾日是不是可以代替父皇接管天下之事了呢?」

南帝怒目圓睜地看著我們二人勢同水火一唱一和的。

「自然,皇妹看清楚了,如今誰才是儲君,等這老傢伙死了,皇位上坐著的可是本宮。」宋恪索性裝也不來裝了,直接無視了座上的南帝。

「混賬東西!老子還沒死呢!」南帝盛怒一下砸碎了幾個杯子,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說些什麼混亂話,左右在場無一人聽懂,不過也沒人在意。

我解氣般地大笑了起來,頗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款款走上前去拿擦手的布堵住了他的嘴巴,他掙扎著,死死地盯著我。

後來很多年裡我都忘不了他此刻的眼神,絕望、憤恨、愧疚。

他也會愧疚嗎?在玩著捧殺的把戲,我被世人唾罵的時候;在親手餵我黑心棠,將我趕盡殺絕的時候。

怎麼會愧疚呢?我是白相的女兒,他一輩子的下頭貨。無非是鱷魚的眼淚,我只感到噁心。

「父皇,」我巧笑嫣然,卻抽出了他隨身攜帶的匕首,「您老了,不能言語便不要逞強,好嗎?」

他老淚縱橫,又好像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劇烈地搖著頭。

恨意侵蝕著我的神經,若非他一味追求戰功,北黎也不會亡國,我也絕不可能將和秦慕陰陽兩隔。

母后的絕望悲苦、我服下黑心棠的苦楚,一點一點都敲打在我內心的深處。

「父皇啊,你這個奪臣妻、害己兒的東西,若不下地獄,恐怕是天理難容的吧。」我手起刀落,匕首準確無誤地慢慢劃破他的脖頸,鮮血頓時汩汩流出。「兒臣送您一程,您看如何?」

在場的無一人願意阻止我,我做了他們都想做得事。

只見南帝從椅子上慢慢滑落,手捂著脖頸,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不一會便痛苦地抽搐起來。期間他的嘴巴一直被堵住,只發出破碎嘶啞的呻吟聲。

我特意放慢了動作,就是要他在絕望的痛苦中死去。

解氣,真她媽解氣。

「老東西,當初我吞下黑心蓮的時候,才是真的萬念俱灰啊。」我蹲下身,顫抖著手指拔出那個破布,滿意地看著他痛苦又無聲地呻吟,「我向來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你有沒有想過,你會有這天的。」

「宋婉如,我……」他猛得放大了雙瞳,乾枯的手指定定地指著我,隨後猛烈地呼吸了幾秒,如同脫了線的木偶般直直地倒在地上。

那雙混濁的雙眼沒有合上,但那句未完的話已經和他的靈魂一起墮入地獄,我再也不會知道了。

不過,我也不想沾了這晦氣。

「好一個弒君弒父的長公主。」宋恪陰翳地笑了起來,鼓起掌來。旋即,他便換了一張悲傷的面孔,怒喝道:「來人,長公主宋婉如弒君弒父,給我拿下!」

我自然知他的計謀,利用我殺掉南帝,而後藉著弒君弒父的罪名將我打入大牢,他一石二鳥,一下子除去了南帝和我,自然可以高枕無憂地坐上皇位。

「宋恪,你好一齣借刀殺人。」我冷笑道,沒有反抗,任憑沈弋卸了我的明月劍、任憑御前侍衛將我押住。

你又怎知我不是與虎謀皮,置之死地而後生?

「宋婉如,這還得靠你會演戲。」宋恪笑了笑,伸手輕浮地摸了摸我的下巴。

我朝他啐了一口,下一秒他便一個巴掌朝我呼來。躲避不得,生生捱了這一下,右邊臉立即火辣辣的,喉間湧上一陣腥甜。

似是察覺不到痛意,我呸出帶了血的口水,笑道:「弒君我認,可是弒父這莫須有的罪名我可不認。我究竟是正兒八經的公主,還是白相的女兒,想必宋恪你也清楚。」

我說這些話自然不是給宋恪聽得,而是給在場的所有人聽得,我要的就是這些話傳出去,而後藉著白府的名義顛了這皇權。

宋恪好像是有強迫症一般,左手一揮,又在我左臉上落下一巴掌。我被扇得頭暈目眩,在搖晃的世界中鎖定他的臉,若眼睛可以殺人,他早被我千刀萬剮了。

我忍不住嘔出一口鮮血。

「真是可悲,」他桀桀笑道,扳過我的下巴,「你難道不知,那些話都是你親愛的母后騙你的嗎?」

「她這一騙,可騙了所有人,就連父皇也差點被她迷了過去。」

「你本就是長公主啊,正兒八經的公主,若非你那下賤母親佈下這麼一盤父女相殺的大局,你本該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又怎會落得如此悽慘?」

「知道你母親為何噁心你嗎?因為你不是白相的女兒,你是父皇的孩子,而你的存在,時時刻刻向她昭示了那段屈辱的、不堪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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