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二十八章 他亦向前走了幾步

他亦向前走了幾步,我們各自用著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話。

「宋婉如,你還負著傷,今日怎麼敢主戰的?」他眯起風流的桃花眼打量我。

「怎麼不能是我?」我笑了笑,旋即抽出腰間的明月劍,踩著馬鞍施展輕功向他的方向飛身而去。

在某種默契下,我和他都沒有發出示意軍隊進攻的號召。

兩邊人馬皆屏息斂聲,注意著我們一舉一動。

秦慕亦翻身下了馬,輕而易舉地挑開我的劍,我自知他會避開,故沒有用盡全力,緩了力道側身而過,劍刃在沙漠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我不知道有多少勝算,但總歸得拼一次。

「秦慕,我們和西狄的私事,你過來做甚。」我一字一頓地質問他,數次舉劍揮向他,數次被他挑開。

我幾乎是下了死手,卻礙於玉蝶對我的損傷,分毫傷不了他。他風度翩翩從容不迫地擋著我的攻勢,一頭墨髮在劍風中飄散,帶著他身上好聞的雪松味,直直撞入我的鼻尖。

我自知不是他對手,但莫名的勝負心卻胡亂作祟,遲遲不肯停手。

秦慕未有所攻勢,只是不緊不慢地執劍抵擋,那力道也並非很大,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看得我心煩意亂。

我自知再這樣下去我體力遲早要耗盡,便收了劍,後撤了幾步。

塵土飛揚間,千軍萬馬、浩浩湯湯,我們四目相對。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我們所隔的千山萬水。

「白落川,既帶著傷,屬實沒必要親戰的,」他戲謔地勾了勾唇角,彎著眉眼看我,「殿下,戰場上刀劍無眼,可要小心些。」

我喘著氣緩了幾下,又走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他配合地向前走了幾步,挑了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知道為何今日西狄人沒來嗎?」他笑得人畜無害,「殿下,西狄已經把此地劃給我北黎,於不日前便撤走了。」

「秦慕,你要不要臉啊,這胡城自古便是南蕪的領土,西狄這個小破玩意哪來的資格做主?」我氣得不打一處來,對著他那張放大的俊臉就是一拳,卻被他的大掌穩穩地接住,下一秒便雙手被他反剪在身後。

「西狄有沒有資格作主無所謂,左右現下此地作主的是我北黎。」他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聲說著,「你若執意打這一仗,左右是撈不到什麼好處的。」

我自知掙脫不開,便索性不再掙扎,尋思著既討不了好那就再噁心下他,於是換上以前惡劣紈絝的神態,抬頭迷離著眼睛看著他嬌媚道:「秦公子,方才你都讓了本宮那麼多,不如這次,再讓讓本宮?」

他的身軀明顯僵硬了一下,不自然的表情一閃而過,隨後喉結一滾,深深地看著我,沙啞著嗓音問道:「怎麼讓?」

近在咫尺的薄唇一張一合,他說話的熱氣盡數吐著我的臉上。耳朵有些灼熱的感覺,我穩下心神,正色道:「那便先休戰吧,條件你提,我只身一人隨你進城議,我只要胡城。」

他認真地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半晌,那雙漆黑的眸子像是一面明鏡,似乎可以看穿我心中所想的一切。

我不由得心裡發毛。

終於他還是放開了我,不鹹不淡地說了聲:「好。」

我沒料到這麼吃緊的一場戰事就在這麼荒唐的隻言片語中終止,岑晟和幾個副將們滿臉塵土,此刻正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我盡力擺出一個完美的微笑,安撫他們道:「且在此等候,沒我命令不準和北軍起衝突。」

我和秦慕並排走著,王將軍走在我們後頭,進了城之後,他將城門重重地關上。

我腳步一頓,打了個戰慄,身上竟也冒出了冷汗,一時間也不曉得孤身一人進入胡城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了,可若帶了他人,或許就沒有談判的機會了。

秦慕走到今天這一步,察言觀色的能力自然是了得,一下子就將我心裡所想的看穿。

他只是不輕不重地扯過我的手臂,將我和他的距離變得更近了些,明知故問道:「你怕什麼?」

「殿下,在公主府的時候,你不是很威風嗎,怎的現在又怕了?」

我抬頭看著秦慕俊朗的側臉,數月不見,他真變了很多,我知道他不是表面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他到底也沉淪於世間名和利,只是現在他不需要任何偽裝,已經完全擺脫了我對他的控制。

不過在公主府,我也沒有完全拿捏到他的七寸,他好像沒有軟肋。

我恍然明白,這場博弈我自始至終都不是主動的那方,就算在逆境,他也能漂亮得勝我一籌。

「這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嘛,如今我身處下風,哪敢驕揚跋扈的。」我笑笑,跟著他進了一處酒樓。

雅間內縷縷幽煙自香爐的壺嘴而出,嫋嫋地飄在空中,四處隔了屏障,王將軍亦驅逐了眾人守在大門口。

此刻就我和他二人面對面坐著,一時相顧無言。

「秦慕,你想要什麼?」我打破詭異沉靜,抬手想為他斟茶,卻被他擒住手腕。

他悠然地從我手中接過紫砂壺,給我倒了點茶水,不緊不慢地說:「南帝還沒死。」

「這好辦。」我支起手,將下巴靠在手背上,抬眼看著他,「然後呢?」

「自秦嶺而上的那片土地,該物歸原主了。」

我挑了挑眉,嘆息道:「歸還北黎的失地,這也不在本宮力所能及範圍之內的。何況,小小的一座胡城和北黎的故土比起來,微小如螻蟻,大不了本宮不要了。」

我自然不會真的不要,我只有收復了此地,人心所向才是我。這是我最後的王牌,我也明白,越重要的東西,越要假裝得平平淡淡。

「其實,如果你能將北黎的領土治理得好,我也不介意你來做天下之主的。」

他笑著看著我,我沒法從他半開玩笑的成分裡看出什麼意思,只是覺得荒唐又可笑。

怎麼可能,騙誰呢?

「秦公子真會開玩笑,只是這話可不興說,若本宮當了真,你卻又反悔,可會讓我心痛的。」

秦慕輕嗤了一聲,忽的起身越過低矮的案几,捏起我的下巴向上抬了抬,那雙風流的眼睛從我眸子而下,停留在我嘴巴那裡。

我不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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