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三章 其實在煙山居士門下的那幾年
其實在煙山居士門下的那幾年,他對我還是極好的。不似宮中那般爾虞我詐,我們一同學詩學禮,習武練劍,偶爾我偷了師傅的酒,他陪我在梨花樹下小酌,還幫我做善後工作,擋了師父的責罰。
只是世事滄桑難料,如今我是驕揚跋扈的長公主,他是臥薪嚐膽亡國太子,我們誰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們雙雙回過神來,他未如幼時般沉默不語,只是掃了掃沈弋,嗓音不自覺地沾染上落寞,「殿下喜歡便好。」
沈弋恍若沒看見方才秦慕吻了我,似是毫無芥蒂地用著他紅色的衣袖的擦了擦我的唇。
我沒有躲,直直地注視著沈弋,同樣沒有在他眼中發現什麼情緒。
秦慕冷笑一聲,轉身離去,我看著他瀟灑離去的背影,心尖上沒由來的有著一股煩悶。
什麼叫喜歡就好,誰說我喜歡沈弋這花孔雀死毒蠍叫我姐姐了。
「姐姐,春宵苦短,這大好時光莫要浪費了。」
他的嗓音不算小,這句話約莫也不是說給我聽得。
果不其然,秦慕的腳步頓了頓,只是沒有回頭,甚至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冷風在剎那中從門縫中擠入,捲起床幔上的珠簾又落下。
燭光跳躍在沈弋妖豔的面容上,有金黃的鈴鐺掛在他白皙的腳踝泠泠作響,而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寫滿了得逞後的戲謔。
我忍下心中的怒火,猛得推開他,努力從眼眸擠出一絲羞澀,道:「本宮方才從馬車上和秦公子……此番累極了,再好的身子也經不住折騰二次了罷。」
沈弋睜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我,過了一會才緩過神來,微嗔道:「秦公子也太不是人了……不若奴替姐姐捶捶背,捏捏腿如何?」
我看得清他心中的虛情假意,卻也只得做著戲扮演紈絝荒唐公主的角色,好讓天下人都知道,長公主耽於男色。
我輕嗤一聲,吹了吹指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他笑道:「不必了,小弋,你退下吧。」
他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公主……」
「在這公主府裡,誰才是主子,聰明如你,難道不懂麼?本宮雖覺得你有幾分姿色,但是也萬萬容不得你放肆,下次若是再隨意進本宮的寢殿躺在本宮的床上,本宮絕不會再顧著太子的面子。」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卻又被順從掩蓋,他的嗓音魅惑且委屈:「姐姐可是惱怒我讓秦太子吃了味?」
「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殿下,您看方才秦太子可沒有回頭。」
我輕輕地笑了一聲,可悲地看著沈弋。
那分明是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是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再不走,就休怪本宮無情了。」
沈弋悻悻地退下,臨走前那目光狠辣決絕,似乎和我隔著血海深仇。但我著實想不起來他曾經是哪號人物了。
畢竟京城偌大,我得罪過的人也不在少數。
偌大的寢殿終於只剩下我一人。
我吩咐侍女換了床單,又開啟窗子,好散散那該死的胭脂味。
晚風吹動著帷帳,一層層被掀起又落下,帶著旖旎的幽香侵蝕著殿中一切。
「小維,把安魂香熄了吧,以後都別點了。」
小維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道:「殿下平日裡不是最喜歡這香,怎的……」
「這香總讓人昏昏欲睡的,是點給旁人看的,如今世人看到的東西夠多了,而風雨欲來,本宮也該清醒了。」我伸了伸懶腰,越過重重帷帳,看著小維模糊的身影。
她的身子頓了頓,而後俯身跪下。我知道,她等我說這句等了很久了。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奴婢定當誓死效忠公主。」
我以紈絝荒唐的姿態蟄伏多年,為了不就是有朝一日可以翻身當這天下的王嗎?
亂世中,那至高的皇權誘惑著多少人為它生為它死,人們前赴後繼地追尋,它既是深淵也是救贖。
本無意於爭權奪利,可是我終究不是名正言順的長公主,自幼生於皇城的水深火熱中,看多了人情冷暖,方知唯有無上的權力,方可保自己的平安。
赤足跳下床榻,我隨手撿起一件輕衣披在身上,便朝著軒竹院的方向走去。
我繞過那種滿梨樹的庭院,徑直走向秦慕的寢屋,夜已深,但窗戶中仍透出暖色的燭光,屋內人未眠。
月光傾撒而下,被冷風吹散,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輕輕釦了門。
「何人?」
「秦公子,這夜深寒涼的,可否留宿本宮一晚?」我哈了一口熱氣,搓搓手心,強忍著沒讓聲音在寒風中支離破碎。
木門從裡面被開啟,我恰好和他四目相對。
「殿下現下不和沈弋春宵一刻,來這找在下做甚?倒也不怕美人寒心。」
「更怕你寒心。」
我隨口應道,急忙將木門關上,繞開秦慕縮排他的錦被裡。
啊,真暖和。
霎時一陣獨屬於他的淡淡香味將我團團抱住,我猛吸了好幾口,比沈弋那胭脂味好聞多了。
「宋婉如!」秦慕的臉上頓時有了波瀾,只見他嫌惡地挑了挑眉,將我從被子裡拖出,「你別帶著那玩意一身的俗粉躺我床上。」
我像只八爪魚一樣緊緊攀住他勁瘦的腰身,「秦公子竟這般說話,你瞧這人好端端的,怎就突然有了潔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