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二十六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低聲抽泣著,睜著無助的眼睛看著我,「活著的在慶祝著戰功,那那些死去的呢?哥哥,你說這山林這麼大,離家鄉這麼遠,死去的兄弟們怎麼可能找得到回家的路?」
我自知他將我當做了男子,便揉了揉他的頭,壓低聲音安慰道:「青山處處埋忠骨,功成之將亦會記得那些死去的兄弟,青山便是他們的墓冢,盛世人間便是他們的墓誌銘。」
「我知道,哥哥,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你才十五歲,本就不該摻和打仗這些大人才乾的事,你若是想家,長公主和岑將軍深明大義,會放你回的。」
「可是我沒有家了……」他放空了雙眼,無神地看向遠方,「我三歲那年,家人便被狄賊屠盡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線甚至沒有改變,好像是無波無瀾地陳述著一個別人的故事,卻又是自己內心最最真實的傷痛。尚未褪去稚嫩的眸子裡閃爍著得除了悲痛之外,更多的是殺敵的決心。
我為之一振。
「燕然未勒,我不會走,我要一個個殺盡那些殺我父母兄弟、欺我姊妹的狄賊!」他目光堅定地盯著篝火,隨後看向我,「哥哥,你說得對,青山處處埋忠骨,若我比你先死,你可以把我埋在這青山下嗎?」
我站起身轉過身去,那目光太過赤誠,我甚至不敢跟他對視,「不會的,不會的,你不會死的。」
淮醉將他包紮完畢,他道了謝後站起身來,認認真真地酌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我。
少年的指縫裡沾滿泥土,掌上的厚繭也不像嬌生慣養公子一般,可是他咧開了嘴角,笑得真摯。
「哥哥,敬你,我們都要活著。」
我鬼使神差地接過,看著他一飲而盡。
我們都要活著。
恍然想起我今年也就十八歲,可是命運從未給我過十八歲。我得時刻保持清醒,拒絕一切可以麻痺精神的東西,但當他殷切地看著我希望我飲完時,又不忍傷害一顆真摯的心靈。
於是我低下手腕,緩緩將它到在地上,「這杯敬皇天后土,我南蕪江山社稷,定得其保佑,終有聖主扶大廈之傾頹。」
少年歪頭笑了一下,似乎在笑我的天真,他道:「哥哥,若真有天道,天下百姓又何顛沛流離?」
我抿嘴一笑:「天道自在人心。」
「人人皆有人心,唯聖主有良知。若真有聖主,緣何不渡世人?」
我答:「自古聖賢者先渡己,再渡人,然天下紛爭止。」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只是渡人之間更難的不是渡他人,而是渡自己。」
他迷茫了一瞬,我藉機又問:「小兄弟,那你覺得待萬事都有了著落,這天下之主合該由誰來當呢?」
他沉吟了片刻,答道:「太子性格陰翳、陰晴不定,二皇子閒散自由、胸無大志,長公主裝瘋賣傻裝紈絝多年,雷霆手段倒也配得上那鴻鵠之志,就連這極險之地她亦身先士卒,有勇有謀。只可惜,是個女子。」
「哦?可惜是個女子……」
我餘光瞧見淮醉垂下了頭,便問向她:「姑娘覺得呢?」
她施施然屈膝行禮,「回殿……回這位公子的話,奴婢不過是一芥醫女,只想世人再無病苦,而論天下之事自是不知其中門道,只是私心希望長公主能得其所願,世間長安。」
我無聲地笑了笑,將她扶起,她耳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耳飾搖搖晃晃,很是好看。
有人酩酊大醉,有人時刻清醒,其實獨醉或獨醒,誰也不比誰高貴,每個將士一腔熱血奔赴戰場,皆是負了必死的決心,求仁得仁。
如此看來,我先前短暫地中了張御息的挑撥離間計,可真是狹隘了。
是以,在張御息就計劃有變繞路晚歸一事向我請罪的時候,我心中升起了無限的愧疚感。
不止是對他,還有很多人。
張御息說得對,我從未相信過任何人。
邊疆的戰事進展得很不順利,兜轉一個半月,拉拉扯扯勝勝負負,竟還不是個頭。
在攻打玉伽關南山的時候,我恰逢舊疾發作,在戰場上險些失了性命,只得運籌帷幄之間。
其實哪是什麼舊疾,只是玉蝶頻頻失控,似乎天降一種異力,冥冥中強制著我使用上古的力量。
不及我修書給夏初雲,她便傳了信給我。
信上除了問我是否安康外,還提了一嘴玉蝶。
原來她此生最後悔的便是將玉蝶給我,她後來才知道,玉蝶早些年和母親結下了契約,那本是我母親留在十一樓之物,卻陰差陽錯到我身邊,自然對我的血脈有著很大的執念。
我由此又得知一訊息。
三十多年前,我母親原是那消失已久的江湖第一美人,十一樓的大小姐。
夏梵音。
再往下便沒有了,我顫抖著手將信件送入火燭中,依稀想起兒時的情景。
原來那時她陪同白楚河進宮,並非全然是為了看望我,除此之外,想必跟她在深宮中的姑母也有一二聯絡。
也難怪她曾說十一樓將傾滿門之力助我逐鹿中原。
江湖朝廷關係錯綜複雜,未必見得涇渭分明,可是她那顆真心我倒是看得分明。我本不只願她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不願將她捲入這些腌臢事,可不知她竟早便被安插進棋局。
如此,這玉伽關的戰事不得再拖了。
火燭再次蠶食著我手中的信件,帶走了一切來往的蹤跡。末了,我正了神色,走出帳外吩咐眾人:「明日,本宮要主戰。」
岑晟和幾個副將們聽了都愣在原地,我體諒他們或許聽力不好,便放大了聲音重複了一遍。
「殿下,不可。」岑晟率先反應過來,他一步上前奪下我手中的劍,面色凜凜,「明日胡城一戰甚是兇險,據探子來報,北黎當年殘餘的那些精英人馬這些年都在西狄養精蓄銳,明日說不定會助戰。」
「北黎加上西狄那些小嘍囉,著實不好對付,殿下若出了事,這南蕪的天下又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