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一章 明月落秦川
明月落秦川(上)
長公主權傾朝野,荒淫無度,豢養面首,夜夜笙歌。
那些年他們都那麼說。
南黎北蕪淒涼地,二十三年不渡我。
後來我終於如願登上了那世人心嚮往之又趨之若鶩的至高之位。
稱帝那天,古老又沉悶的鐘聲從我身後傳來,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劃破了京城的天空,驚起一眾飛鳥。天之蒼茫,我垂眸俯視,九九八十一階下大殿跪滿一眾臣子,地之茫茫,江山景色皆收於眼底。
天下偌大,甘心的或者不甘心的,都跪在我腳邊臣服於我。
他們說,吾皇萬歲。
我恍惚了一下,剎那我頭痛欲裂,多年來發生的事如走馬燈一般在我眼前恍過。混沌間,我彷彿看到了許多故人。
而階下世人敬我萬歲。
萬歲麼?
秦慕,如今海晏河清如你所願,只是我孑然一身,一萬年太久。
高處不勝寒。
「長公主醉了。」
中秋家宴,舉庭歡喜。
太子給我敬第三杯酒的時候,秦慕終於走上前來越過我的肩膀,伸手扣住了我執杯的手。
他的嗓音冰冷得聽不出情緒,有暖意從我手背上傳來,我迷迷糊糊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柔暖的月光恰好撞入他那雙多情的桃花眼,我從那淺色的眸子裡看見了不甚清明的自己。
我低聲笑了一下,旁若無人般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蜻蜓點水般抬頭吻了吻他紅潤的薄唇。
他的唇很涼,但他看向我的眼神更涼。
我盯著他好看的臉,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左右在南蕪國君面前,他還是得裝著一副心甘情願的樣子。
那年北黎國破,若非不是我在城外跪了一天一夜哀求父皇將他賞賜給我,恐怕身為北黎儲君的他就沒有今天的活路了。
「荒唐!」父皇綠著一張老臉,盛怒之下抬手一掄,砸掉了案几上的杯盞器皿。
上好的白玉瓷器向我橫掃過來,直直跌在我面前,落地的剎那化為粉碎。我垂眸拾起一片,搖了搖頭。
嘆著天下風雨飄搖,多得有人吃不飽穿不暖,也有人將名貴的瓷器棄之如履,好不奢侈。
「父皇息怒。」太子是個有眼色的人,早就收回了敬酒的手,恭恭敬敬地拍了怕他的背,替他順了順氣。
席間嬪妃和宮人們皆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一聲。
我滿不在乎地抬眼看了看那對惺惺作態的父子,翹著二郎腿,扯過秦慕的手,肆無忌憚地撫摸著。
裝什麼呢?這不就是他們想看到的嗎。
南黎長公主宋婉如驕揚跋扈,行事放蕩,豢養面首,終日與其廝混,頹然如廢人。
我在世人的眼中越不堪越下流,他們就越高興。他們高興,我便也省了些事端。
這在場的,哪個不惺惺作態?
太子不正希望著我有朝一日跌落塵埃,再也沒有人阻擋他的皇權霸業?
父皇分明壓抑著滿意的笑容,巴不得我做一些更出格的事,好讓天下人唾棄我,讓他的皇位無憂啊。
那些妃嬪們,不也是一個個看我不順眼,嫌我在宮中目中無人,還受不到實質性的懲罰。
多少看熱鬧的目光盯著我,多少人嫉惡著我。
我是南黎最尊貴的長公主,也是最不討喜最紈絝的公主。
因為我不是父皇的親生女兒,在那樁秘辛中,我永遠都是那個上不得檯面的汙點。
「家宴嘛,怎麼說都是要一家人團團圓圓其樂融融,可如今兒臣母后身處冷宮,面對如此盛大之宴,婉如著實是沒有心情吃下去,還望父王容兒臣先告退。」我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搭著秦慕的手站起身來,又慢悠悠地朝父皇行了個禮,醉醺醺地挽著秦慕走了。
怕什麼,他們又殺不了我。
至少現在不行。
我感受到了宋恪的目光死死地留在了我的身上,好似要將我的背戳一個窟窿。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圓月之下,氣氛詭異到極致。
我就偏偏敗了你們的興致,就喜歡你們討厭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
上了馬車,我鬆開秦慕的手。我見他的面色不大好,明知故問道:「今日十五,乃月圓之日,秦公子怎的看起來如此虛弱?」
「往生毒發一月一次,公主莫是忘了?」
秦慕斜看了我一眼,那雙深色的眸子裡一片深沉,卻緊緊攥著雙拳。他到底沒有將痛楚表現出來,說話的嗓音也是溫潤如前。
往生毒乃西域奇毒,我大費周折才搞到的。服了此毒的人會在月亮盈虛變化之際周身骨頭如粉碎般疼痛,尤是十五月圓的時候,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故曰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