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十二章 慕哥哥
「慕哥哥,我是宋婉如啊,我是南國的長公主。你知道嗎,我是南國最尊貴的長公主,連丞相見了我都要敬上三分的……」
我沒有說下去,我自己都覺得諷刺。
秦慕先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的,他一直以為我是江湖上的大小姐,生活在陽光明媚中。
其實不是的。
他抱著我穩穩落地,那張俊臉上有一瞬訝然。我的眼淚更加停不住了,長公主向來臭名遠昭,這世界上沒幾個知道了我的身份還能對我好的人,我生怕他一下秒就把我獨自丟在雨中,憤然離去。
可他只是顫抖著手將我抱得更緊,自始至終溫柔地看著我的眼睛,「有一美人,婉如清揚,宋婉如是個好名字。」
我的心臟頓時漏了一拍。有一美人,婉如清揚,我知道下一句的。
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他含著金鑰匙出生自北宮,出生即太子,一帆風順,我想,那麼太子至天子的路,也應該是不用沾染鮮血的。
那是天下最聖潔的月光,不像我,外表如驕陽明媚,卻自小深諳皇城之道,沒有父皇母后的寵愛,所以在欺凌中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邂逅相遇恐怕已經用掉了一輩子運氣,而與子偕臧,我想,也不敢想的。
覬覦不得。
再醒來時,已經躺在了我自己的床上。
有人給我洗了澡還換了衣物,我已經聞不到半點血腥味了。
我睜了眼,小維正背對著我,調著什麼東西。
「小維,這是幾時了?」
我開口突覺嗓音啞啞,喉間鈍痛像是幾日未喝水。
「回公主,午時。」
我猛得翻身下地,卻摔落在地上。
右臂上的傷口再次撕裂,疼得鑽骨。我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連抬手的勁都沒有。
小維急忙將我扶起,餵我一口藥汁。
「殿下,秦公子昨夜將你抱回府裡,你們二人渾身是血好不滲人。」小維替我順了順氣,接著道,「他道你中了失力散,待醒了喝下這個便好。」
府裡的藥向來得經大夫接手,小維也不是什麼藥都敢往殿內接的。
不過她向來忠心耿耿,我也未曾多想。
「小維,傳令下去,遣散所有面首,秦公子除外。」我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案几,「另外,京城近日不太平,民生疾苦,叫徐管家撥點銀子下去,於菜市口施粥,如此十五日。」
我向來聲名狼藉、卑劣不堪,若是以叛軍攻進京城奪位,又是女子之身,言不順也名不正,日後取得帝位,也是不長久的。
兵變之前,便是正名。
打破百姓對我的刻板印象,揭下我先前的紈絝偽裝,給予百姓以仁愛寬厚,方可使人得知,天下無道,我即是出路。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天下之道如是,民心即永恆。
他們向來身處高位,享盡榮華富貴,不曾憂患生計,不懂存百姓的道理,也只會落入老皇帝的那個死迴圈,暴虐乖張,成為不了明君。
是以,禮樂征伐自我出。
「還有,公主府一切事宜從簡,自上而下,全面革新。」我輕柔地摘下了耳垂上的耳飾,又將妝奩內的首飾收好,挑了一件極為樸素的衣裙。
「公主,這樣未免顯得矯揉造作,畢竟您先前……」
我啞然失笑。先前我為了打造紈絝荒唐不學無術的人設,整天穿金戴銀生怕別人不知道我驕奢淫逸,但那樣頭上沉甸甸的,做起事來也不方便,屬實很累。
如今突然「洗心革面」,力度如此之大,確實有些矯揉造作的嫌疑。但百姓不是玩弄人心的權術師,他們只會人云亦云,且依靠生計維持生活,只要做好了民生,立足於他們的切身實際,只會個個宣揚長公主仁厚有憐憫心,又如何會說我矯揉造作?
「無妨,照本宮所說佈置下去。」我最後鄭重地把屬於芩檀的那顆夜明珠收好,手按在妝奩下,微微一頓,一時溼了眼眶。
芩姐姐,這盛世將如你所願。
我隨後入宮見母后。
她是一國之母,饒是身處冷宮也依舊意氣風發。像是開了特例,她的居所不似於其他沒落妃子處的冷宮,吃穿用度未曾剋扣,隨同來服侍她的人也很多。
父皇果真愛極了母后,不忍心她受半點苦。
只是這份愛令人作嘔不敢恭維。
母后倚在美人椅上,五六個侍女圍著服侍她,見我來了,未及她開口吩咐,便紛紛退下。
我跪下,沒有多餘的表情:「兒臣參見母后。」
「別叫兒臣母后的,真夠噁心。」她漠漠地向我翻了個白眼,繼續撥弄著她剛剛做好的指甲,彷彿我不存在。
我只是靜靜地跪著。不叫母后嗎?那我該叫什麼?
母親?娘?
可是我兒時這麼叫的時候,她回應我的只是個清脆的耳光。
在我的驚愕中,她帶著嫌惡的表情告訴我,公主要守尊卑,她是皇后,我是公主,因此我要叫她母后。
饒是深秋,但烈日當頭,我只覺這地如火烤一般,膝蓋燙的發痛,彷彿被人按在火堆上,卻又不得解脫。
我早已習慣酷暑寒秋和她的無心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