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七章 不得不說
不得不說,這老皇帝還挺喜歡誅九族的。
「這倒也怪不得我,想殺我的是你們,下滅門令的是父皇。」我聳了聳肩,「肉弱強食,適者生存,這不是遊戲規則嗎,怎麼輸了就開始氣急敗壞了?」
「宋婉如,你……你不得好死!」沈弋歇斯底里咆哮了起來,漂亮的臉漲得通紅。
小維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仍有不甘的聲音從他鼻腔裡溢位。
「你在太子那裡,且記得要多吃點,未了的心願可以去了結了,念在你喊本宮那麼多聲姐姐的份上,待本宮奪了這天下大勢,定會給你留個全屍。」我笑得純良無害,撫平了他臉上暴起的青筋。
「小維,命人將他送到太子那裡去,對外就說,長公主仁厚,不忍沈公子思鄉情切,特准他回鄉。」
沈弋不甘地被帶了下去,我看著他那雙滿含恨意的眼睛,突然湧上一陣無奈。
沈家滅門的那次,他手無縛雞之力,未跟他族人追殺我,確實沒做錯什麼。
不過再將主意打在我身上,存著害我的心思,那我便是萬般留不得的。
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對錯,亂世末路,大家都是爛到骨子裡的人,虛與委蛇都只為了活下去。
我回寢殿換了身紅衫,又讓小維將我的頭髮高高束起,打扮成男子的樣子。
我見銅鏡中的自己,紅衣墨髮,儼然一派恣意少年的樣子。
小維笑道:「公主若是男兒身,京城內該有多少待嫁閨中的少女愛慕著了。」
我笑了笑,若我是男兒身,爭位,登帝,便不用吃那麼苦,遭世俗這麼多謾罵。
一切就緒後,我推開了竹軒院的大門。
秦慕執著毛筆,泛黃的宣紙上飄逸著他的字跡,狂放而不羈。見我來了,他筆尖一頓,墨水從狼毫上流下,在宣紙上氤氳了一片。
先前寫的算是毀了,他倒也不在意,隨意將毛筆擱置一邊,抬頭問我:「殿下怎的這身打扮?」
「你同我去個地方。」我拉他便走。
片刻後,他看著偏院的高牆挑了挑眉,揶揄道:「殿下喜歡翻牆?」
我避了眾人從這高牆出府,必然有著不可告人之事要做。我聽出了他話中的揣測,便索性直接坦白道:「我們去醉生閣。」
醉生歌,京城最繁華的勾欄之地,多少人在那裡醉生夢死,夜夜笙歌。歌舞粉飾著太平,軟香侵蝕著精神。
我看見了他嘴角邊的一絲嘲弄,解釋道:「本宮此番前去,殺一個人。那裡人多不好動手,秦公子應該不希望本宮出事,畢竟你的性命還在我手中。」
「其他人我信不過,武功也沒有你高強,事成時候,本宮重重有賞。」
我端著官腔說話。
說話間,他便已經攬過我的腰,踏著輕功帶我翻了出去。
他只是禮貌地扣著我的腰身,未有多餘動作,可風聲陣陣,我終究還是聽到了他胸膛中跳躍的聲音。
落地後他迅速收回手,「好。」
我側眼看他,恰見一抹緋色飛上他的耳尖。
秦慕長得出眾,饒是身著低調的白衣,也引得路過的少女頻頻側目。
有個穿著破爛的老太倚著柺杖小步向我們小跑來,「這位公子,恕老身多言,京城莫要如此打扮,特別是著鮮衣,要是被公主府的那位瞧見了,這輩子都完蛋啦。」
我聞言面色複雜看了眼秦慕,我見他戲謔地看著我,才後知後覺這老婦人口中的公子是我。
難怪從未見京中少年身著紅衣,原來竟是怕我強佔良家男子。
秦慕笑了笑。
我暗暗地瞪了他一眼,壓著嗓子朝那老嫗笑道:「多謝阿姥提醒,不過在下聽聞長公主傾國傾城溫柔體貼,府內奇珍異寶眾多富可敵國,在裡面有美食也有美人,其實也沒啥不好的。」
老嫗面色一變,大罵道:「荒唐!老身念你年齡尚小,恐你人生被那蛇蠍婦人毀了去,方才提醒你。你居然竟想著貼上去……真是世風日下啊。」
我看著老嫗罵罵咧咧離去的背影,心下暗中給沈弋擺了一道。
「確實,殿下今天的打扮有些招搖。」秦慕瞥了眼我鬆垮垮的紅髮帶,順勢給我緊了緊。
他一靠近我便聞到了他身上好聞的氣息,我深深吸了一口,嗓音啞啞:「我此番去醉生閣,若不張揚點怎麼見得到花魁。」
秦慕得知我的目標後沒有問其他的,只是略帶贊同地點了點頭。
「不過你說,公主府真的有那麼不好嗎,一來我未曾搶佔男子,二來我也未曾虧待那些面首。」我回想著那老嫗的話,心存了逗他的心思。
「公主所言極是。」
秦慕就差把「敷衍」二字寫在臉上了。
路過首飾鋪的時候,我精挑細選了半天,最後卻買了支最普通的玉簪子。
販夫也沒有嫌我麻煩他半天,開玩笑道:「公子一身錦衣,竟相中了最普通的這個。」
「玉簪方可配美人。」我遞給他一兩黃金,「不用找了。」
他歡天喜地地收下,嘴裡的話甜甜的,「小公子果然識貨,令夫人有夫如此,是莫大的福氣啊。」
我隨意謝了他的祝福,心裡卻挺不是滋味。
「我明明是去殺她的。」站在醉生閣前,我仰頭看著其金碧輝煌,手裡把玩著玉簪,「對有些人來說,生不是救贖,死才是解脫。」
秦慕不語。
這世道如此,誰都不能過得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