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六章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心中想問萬千,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若殿下沒有別的事,在下便先告退了。」他收劍入鞘,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便轉身欲走。
我急忙抓住他將離的衣袖,「秦慕,北蕪嫡系子孫八十二人,旁系數百人,我偏生保下了你,你當真不懂我如何想的嗎?」
為何偏偏費了那麼大力氣、拉下面子來跪求南王一天一夜。而將他囿於公主府、圈在我身邊,究竟是折辱曾經不可一世的太子,還是給予他一線生機護他無虞?
我一時上頭,話罷才發覺自己口不擇言。
一來舊事重提無異於在他傷口上撒鹽,二來這個問題本身毫無意義。
如今群雄逐鹿,天下風雨飄搖,誰又有心思琢磨著年少的悸動?
「殿下自有自己的打量,在下不敢揣測。」他將明月劍遞到我手中,看著我的眼裡一片赤誠。我微微一愣,恍然想起煙山月下,他好像也用這麼溫柔的眼神看過我。
呵,不過是惑人的皮相。
皮相之下,到底還是個吃人不吐骨頭,手染鮮血的北蕪太子。
我莫名一陣惱火,卻只能生生憋下,沒好氣道:「是本宮唐突公子了。」
不久前,據宮中密探來報,自中秋家宴後,父皇的病日益甚篤。
先前父皇有意不讓我接觸朝政,雖未如我兩個好哥哥那般軍功重重,但我還是握得南蕪三分兵權,如今父皇病重危在旦夕,恐怕京城也將要變了天。
我思忖片刻,吩咐小廝拿了棋盤,喚了沈弋。
他如以往般打扮得花枝招展,美得雌雄莫辨。我只是抬了抬眼皮,吩咐他免禮入座。
「本宮聽聞,我那二哥哥要回來了。」
我讓他執黑子,見他隨意地往中間擺了一顆。
「姐姐這麼多天沒召見奴,奴還以為,姐姐還在生奴的氣……」他小聲委屈地念叨。
「不必岔開話題。」我執白子落於棋盤上,目光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他有些心虛地瞥開眼睛:「這朝政大事,奴不敢議。」
「二哥哥戍守邊疆,威望頗高,隱有功高震主之勢,」我拿白絹擦掉了他唇上的口脂,看他的指尖顫了一下,猶猶豫豫落下一子。「那本宮的太子哥哥呢,他會怎麼做呢?」
「奴不知。自奴來公主府,奴便是姐姐的人了。」他的眼眶居然在剎那間泛紅,閃爍著瑩瑩淚光。「姐姐居然不信我。」
「本宮一直想不明白,他安排你在我身邊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沒有理會他的裝聾作啞,自顧自說道。我向來和他都互相知曉對方是不怎麼待見自己的,但是他還是厚著臉皮貼著我,三天兩頭給我找麻煩。
我曾以為他的任務是取我的性命,但是他的來歷太明顯了,我若出了事,第一個懷疑到的便是太子宋恪。並且,這段時間下來,他也並未直接做什麼危害我性命的事。
顯然不是這個。
「不可能僅僅是在我眼前瞎晃,給我找不痛快吧。」我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沈弋……沈弋心儀姐姐。」他頓了一下,而後低下頭故作羞澀,沒有看我的眼睛。
這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笑話。
沈家從來無心。
「你又以為,這偌大的公主府,面首近五十人,會有一顆真心嗎?」我突然起了身,扳起了他的下巴,半是悲哀地看著他。
他終於收起那副噁心的樣子,目光冷冷地看著我。
「這才是你,對嗎?」我鬆了手,目光重新落在棋盤上。「他要你做的,是讓本宮惡名遠昭,也難為你身入虎穴,背上一個魅惑長公主的惡名,被多少人看不起。」
「公主早知道了又如何,」他冷笑一聲,黑子一落,圍住了我三顆白子,「公主,再不專心,可是要輸了。」
「你背後有太子撐腰,本宮確實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吞,」我瞧見突破口,一子落定,扭轉乾坤。「沈弋,你和本宮的太子哥哥真像,只是狂妄的話還是得少說幾句,免得給不了自己臺階下。」
他面色極為難看,正當他想開口說話間,我抬手飛出一根銀針,點住了他啞穴。
我著實不想聽到他說話。
「話說回來,也得感謝你的存在,讓世人都以為本宮是個耽於男色的人,不然那些人如何放鬆得了警惕。」
「不過可惜,算計本宮的人,下場都不會很好。」
「本宮以前確實拿你沒法子,雖然心裡厭惡著你,但還是顧及著你的身份會帶來些麻煩。我會送你回太子哥哥那裡去,今後再見,本宮可是有足夠的理由取你性命了。」
我在白絹上沾了點茶水,替他面上的胭脂統統擦去。
那白的近乎病態的面容上狹長的眉眼帶著恨和怨看我。
「在公主府的日子裡你偽裝得很辛苦吧,恐怕連自己都要嘔出來了。是自願為太子哥哥效勞的吧,為什麼?」我吩咐小維收拾了棋局,命人將他五花大綁起來。
隨後我收了針,聽到他不屑地冷哼一聲:「公主真是貴人多忘事,莫非忘了三年前,胡口沈氏滅門一案?」
我想了好久才回憶起好像是有那麼一齣。
那時我根基尚且不穩,朝中無緣,多方勢力想著取我性命,將我扼殺在搖籃內。
胡口沈氏是宋恪的人,世代為殺手,除卻其嫡子手無縛雞之力外,個個身懷絕技。
奈何大家主沉迷於美色,我便將之前差點害我和我母后殞命的元妃迷暈送入大家主房內,又使了點手段讓父皇親自見證了自己頭頂的綠油油。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
除其嫡子因太弱被二哥哥保全,其餘人皆命喪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