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十六章 我大老遠的叫住了他
我大老遠的叫住了他。
他頓住了腳步,側目看向我,「殿下還有事?」
他的俊臉背對著落下的日暮,我只模糊地看到了一個剪影,又因太陽太多刺眼,只一眼我便低下了頭。
我向他走去:「昨日多謝你不殺宋恪。」
「公主手足情深,在下一直記在心裡。」
這話聽起來有些陰陽怪氣,果然他時時刻刻都想著怎麼刺我。
我習慣了倒也無所謂,話鋒一轉:「那會你敲暈了本宮,可是偷偷見了什麼人?」
我自醒了就覺得疑惑,若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又何必一個手刀敲暈我呢,再者,據守門的侍衛所說,我到府時已經是子時,按理來說,不可能那麼晚。
他中間一定是帶我去了什麼地方,才耽誤了這麼久。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薄唇輕啟,說出來的話涼涼,「殿下在懷疑我嗎?我左不過性命都被掌握在你的手中,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又能去見什麼人呢?」
他的語氣無波無瀾,沒有異常,但我自然是不相信的。
可這當我好騙。
我拔劍指向他,「秦慕,我生平最痛恨別人騙我。」
握劍的手止不住在抖,我的心臟幾乎崩分離析,我不知道在期待什麼,又在心痛什麼。
明明清楚得很,我和他都在虛與委蛇,不過是相互試探,說出的話都不帶幾分真心的。可是我為什麼這麼在意他是否騙了我呢?
「公主方才還在床榻上跟在下玩笑,現下卻拔劍指著我了。」秦慕勾了勾唇,修長的手指捏著我的劍刃,將明月劍送到他脖頸邊。
明月劍本是見血封喉的名劍,只是這麼輕輕一下,便劃破了他的指尖和脖子上的皮肉。
我鼻尖湧上一陣酸楚,強抑著自己的內心,沒有鬆手。
就這樣和他對峙。
他依舊身著白衫,寬大的衣袖隨著風擺動,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可脖頸上的血跡生生平添了一絲欲色。
就像神明墜入人間,被俗物所染。我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你去見了誰?王將軍、張丞相?他們是你北蕪的人啊,北黎南蕪勢不兩立,你帶著本宮去見他們不就是明擺著把公主府往火坑上推嗎?」
我只是有些難過他為什麼不能再裝一陣子。
但是站在他的角度上,亦是合情合理。給我扣一頂通敵叛國的帽子,先把南蕪中唯一清醒的人扳倒,再徐徐圖之。
我原以為我和他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可沒料到他的第一顆棋子就是我。
公主府只是實現他野心的踏板。
天下為局,眾人為棋,說得又是誰呢?
「殿下,」他只是淡淡地笑著,風流的桃花眼裡寫滿了憐憫的情緒,縱是被我用劍指著,臉上也毫無懼色,端得是惺惺作態悲天憫人。
我堂堂長公主,居然需要他憐憫。
「殿下七竅玲瓏之心,這世間汙濁在下自然捨不得殿下被沾染。」
我沒懂他在說什麼,總歸沒有正面回應我的話。
我承認他很會拉扯,不管是感情還是其他,說話縱是兜兜轉轉,像是留有餘地,可是在暗中又把我所有的希冀都掐滅。
「你他媽給老孃說人話!」我氣得身體發抖,也忘了一個長公主該有的樣子,此刻歇斯底里,像極了我宮裡的母親。
他的手收了力,汩汩鮮血從他的指縫中留出,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們對視了好一會,他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有無盡的繾綣和悲傷。
但是我已經明白,他眼睛向來生得風流,不管看誰,都是這個神態。只怪看者有心,自作多情。
默了好一會,我的手臂也痠麻得厲害,日暮落在地上,給大地鋪上了一層金衣。
「如公主所想。」
他終於承認,我卻在剎那鬆了一口氣。對這個結果沒有半點意外,本來就已經在我意料中的事。
「殿下活得太明白,」他鬆開手,倒也沒去看手上的傷,只是面帶探究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不自在地別開眼,彷彿他可以透過我的眼睛,看清我整個靈魂。
其實本就汙濁不堪,我無所畏懼,可我生怕他看見一點別的,比如我壓抑在心底的一絲希冀。
「殿下今日受罰,是和在下有關吧。」他嗓音潤潤,說出的話卻如一把刀紮在我的心窩,「殿下,動心了?」
我再也沒有握劍的力氣,如洩了氣的皮球般鬆了手。
我聽見了明月劍掉在地上的清脆聲,那是我內心堡壘坍塌的聲音。
果然,他永遠知道怎麼說我才會傷心,永遠都是口蜜腹劍。
喜歡一個人很羞恥嗎?
不是的。
可是我是宋婉如,他是秦慕。紫薇雙星遙掛於天邊,而天下動亂,我們合該是一輩子的宿敵。
那些我壓抑隱沒的心思,我以為我騙了所有人,可是到頭來卻只騙了我自己。現在像個小丑一般站在他面前,而他的目光如凌遲一般掠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