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十七章 褻瀆神明
褻瀆神明,本是罪過。何況是秦慕,滿心算計我的人。
我讀懂了他眼中悲憫的情緒。
他會垂憐於我,但這並不妨礙他利用我。我自詡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曾挑撥離間了皇帝和多位忠臣,也使宋裴清和宋恪手足反目,可今日我才明白,在秦慕面前,我不過如此。
他以自己為誘餌,甚至以自己的真心入棋局,他不可能不贏。
我所有的不可一世的驕傲在今日轟然倒塌。
宋裴清說得對,我玩不過他,但同樣,我亦殺不了他。
我狀似坦然地盯著他看了一會,笑道:「動心?秦公子說笑了,本宮……本宮……」
我忽地又說不下去了,只是收了笑,憤憤地看了他半晌,而後氣惱地蹲下身去撿起明月劍。感受得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可是我始終不敢抬頭,只是朝著竹林的深處走去。
所有的事堆積在一起,我幾乎站不起身,可是不行,我身後還有太多太多的人。
我虧欠白楚河良多,他又是我世上唯一的手足牽掛,我得坐上高位護著他。我那瘋瘋癲癲的母后,雖然她待我不好,但我終歸也得順著她的意,成為她想要我成為的樣子。還有芩檀,她等著我給她報仇。
所以終其一生,不管是長公主還是白府嫡女,我都不可能為自己而活。
不過萬幸,我也活不過幾年了。
竹林盡頭,夏初雲曾埋下一壺酒,名曰大夢三生。
現實不盡人意,但好歹在夢裡偶爾能得圓滿。
辛辣的烈酒順著我的喉間流下,我被嗆出淚來,很快酒精便起到了作用,我在半醉半醒間昏昏睡去。
我只覺頭痛欲裂,眼前漆黑一片。夢裡沒有我想見到的人,只是一片混亂的廝殺的場面,所有死在我手下的人如走馬燈般一一在我眼前虛晃而過,時時刻刻提醒著我的罪孽。
我又看到了母后,這次我變成了她籠中的金絲雀,我一身冷汗,而她對我笑得猙獰。
我沒看到我所希冀的,大夢三生,終是一場虛妄,我不是莊周,什麼也沒能釋懷。
後來我看到了秦慕,他一身玄衣,儼然一派帝王樣,在北黎的城口上,底下是萬千將士仰視,他看向我的眼神帶著冰冷陌生,鋒利的破宸劍貫穿了我的胸膛。
又忽的想起了我出生時國師對我的預言,半生富貴,半生坎坷,美人命薄,命途多舛,終難善終。
只是,我不信命。
醒來時已是次日午後了,我揉著昏漲的太陽穴,身邊坐著小維。
我發現我身上蓋著一條薄被,小維說她深夜不尋見我,便四處尋找,終於在竹林盡頭找到了我。
我已經消化掉了所有情緒,顧影自憐沒有用,不如逆天改命來得實在。
「小維,傳令下去,秦公子魅主,軟禁軒竹院三個月。」我站起身來,頭腦還是有些暈乎乎,「另外將這個訊息傳到府外,軒竹院邊嚴加看守。」
小維怔了一會,忙道聲「是」。
我沒有再塗祛疤痕的膏藥,我要讓這醜陋的鞭痕永遠地留在我的身上,這是我的恥辱柱,時時刻刻提醒著我曾經的愚蠢和羞辱。
不久,世人們都會褒宋婉如潘然醒悟,貶秦慕沒心沒肺沒尊嚴。
秦慕,你既算計我一次,那我也拉你踩上一腳,也不知你在北黎的故人聽到後,會作何感想。
我想起了宋裴清,心念著確實該去會一面了。
聽聞他這次帶了個王妃回京,我便令侍女們挑了幾件金銀珠寶,隨我一同去安南王府會會他。
結果到了他的府邸,我卻吃了閉門羹。
「公主請回吧,今日王爺不在。」
「他去哪了?」我越過侍衛的頭頂,踮起腳往裡看。
端的是一派富麗堂皇,可見老皇帝對他有多喜愛。
「回公主的話,王爺隨王妃出城賞桂了。」
我心下疑惑,京城局勢波瀾詭譎,動盪不安,他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著陪美人遊玩的心思?
他不要皇位了嗎?
難道那日皇帝給了他一個準話,給他打下了定心針嗎?
這不是不可能。
我淡淡笑了下,命侍女將珠寶呈上,對侍衛道:「本宮本想著能見著皇嫂,特命人備了份薄禮,沒料到今日不能親自送給她了,還望你們轉交給她。」
侍女們將裝著珠寶的箱子呈上,遞給了侍衛。
侍衛誠惶誠恐地接下。
「公主,那現在……?」阿晶看著我,不知如何是好。
「好久未見父皇了,既然皇兄不在家,那本宮便順道進宮看看父皇。」
我心下琢磨著,總得從哪裡探出點什麼口風來,與其猜測皇帝的想法,不如直接去見見他。
他確實是病得不輕了,日薄西山,氣息奄奄。
我從宮女手上接過那碗藥汁,走進他身旁。
「父皇。」我巧笑嫣然,幽幽地喚他。
「婉如……婉如?」他先是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而後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從他混濁的眼裡,我不難看出其中的厭惡和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