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十三章 咬緊後槽牙
咬緊後槽牙,只是平視著眼前的美人椅,不卑不亢地和她僵持了一個半時辰。
「母后,一個半時辰了,若您再不喚兒臣起身,可就沒有做太后的機會了。」
我的臉已經開始發燙,汗水順著我的髮梢往下流,頂不住著烈日的暴曬。半是威脅,半是開玩笑地看著她。
「起來吧。」她莫名笑了起來。
雙腿早已麻木,我勉力扣著地支撐住自己,艱難站起來的時候還踉蹌了幾步,再一看雙手,指甲已滲出血來。
她連給我個眼神都不屑,轉身逗弄著籠裡的金絲雀。
那一瞬間,我彷彿覺得我就是它。
身處牢籠,被她所控,窮極一生爭奪帝位,不過是為了全她的權力之夢。我的存在無時不刻地提醒她白相、提醒她所經歷的那些絕望,因此她每每看向我,心裡似乎都帶著厭惡和嫌棄。
如此,又何苦將我生下。
為了報復老皇帝嗎?
恨他奪臣之妻,滅白相滿門,讓她和白相生死兩隔,所以生了我來隔應老皇帝。
是的,我非老皇帝的親生骨肉,而是白相的女兒。
我生來就是長公主,她被抬升為皇后,這一切只是南帝為博美人歡心。縱是她日夜想著殺他甚至付出實際行動,老皇帝也是假意將她打入冷宮,吃穿用度似從前。
皇后之位和長公主之位彷彿是個天下的諷刺,對我們如是,對老皇帝亦如是。
我當然也恨老皇帝,若沒有他,我是不是也能像其他普通兒女般承歡膝下?
「謝母后。」我心裡有些酸澀,不過剎那。
失望久了,我不再奢望她能我一個溫柔的眼神。
「施粥濟難,上而從簡,你做的很好。」
上午的訊息,現在便傳入這深宮、傳入她耳中了。我不驚愕,她在公主府有眼線。
「母后謬讚。」
「這身本領跟煙山居士學得很好,本宮甚是欣慰,」說著欣慰,她卻放涼了聲音,「只是你兒時在煙山居士那似乎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如今竟帶著這份心思來博天下。」
她的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我心下一凜。
她說的赫然是秦慕,是我救下秦慕一事。
「那時兒臣不過七歲,動的心思只是如何學到居士腹中的才學,替母后分憂,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我從容地和她對視。
她保養得當,風韻猶存,雖四十出頭,但仍是一副傾國傾城的美態,我雖繼承了她的美貌,但同時也得到命運的詛咒。
自古紅顏多命薄。
我不願成為她,可是我總是受她的影響,人格上一點點靠近她。
好在我遇見了芩檀、小維、初雲等人,她們告訴我什麼是希望和真情。
我永遠不會絕望,不會歇斯底里,不會為了權力喪失自我,這便是我和我母后的區別,我不會步入她的後塵。
但我仍逃離不了她的掌控,仍然得受她所迫做著我自己不願的事。
這或許就是我的悲哀。
她扭曲了精緻的面容,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我的臉上。
我沒有躲,看著她的手掌帶著疾風颳來,尖尖的指甲劃過了我的臉頰,在紅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母后息怒。」我偏過頭去,面無表情道。
「宋婉如你這個小賤人,真是出息了!我若早知道你竟會被一個男人所矇騙,跪著去求那個老不死的狗東西,當初我就應該在襁褓中掐死你。」她氣極敗壞地發著瘋,連「本宮」都忘了用。
「天下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更別說是北黎的太子,他那手段高明得和那個廢物太子不在一個層次,那時若不是他被遠在邊疆尚不及回京,北黎又怎會亡?龍椅上那個老貨又如何玩得過他?」
「你憐惜他,愛慕他,賤不賤啊。還真把自己當成一回事了?以為他跟你惺惺相惜,可若他翻身呢?呸!賤胚子,勾欄子裡的姐兒都沒有你這麼賤的!」
她再次揚起手,我轉過頭來憐憫地看她。
她又像是卸了力一般,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不看我一眼。
「母后,我們只關利益,兒臣需要他手中的勢力。」
她聞言瘋狂地笑了起來,明豔的臉扭曲著,一副瘋態美人的模樣,我不忍再看。
「小賤人!」她嘴上罵著,笑得更瘋狂了,我恍然以為下一秒她便要岔氣了。
嫵媚的眼中流露的多是對我的噁心。
「母后,兒臣領罰。」我抬頭望天,無悲無喜。
「你若是殺了秦慕……」
「他武功高強,兒臣做不到。兒臣領罰。」
她霎時收了瘋瘋癲癲的笑,「好啊,自領三十鞭,本該四十鞭,念你手臂有傷口,本宮給你減十鞭。」
我微微垂頭:「母后仁慈,兒臣多謝母后。」
她既知道我手臂上有傷,想必也知道芩檀一事了。
我領罰之後已是傍晚,本就孤身入宮看望母后,如今滿身傷痛,還得自己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