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十一章 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宋婉如,你今日輸就輸在太過狂妄,自以為算中了所有,卻沒料到被本宮反將一軍。你這滿身狼狽的樣子,不多見吧?」
我氣極反笑,明白了他今日的用意。
今天子命在旦夕,天下之權分散至我、宋裴清和他之間,三足鼎立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局勢。
今日我傷不了他,他以視察民情的名義出府,若少了跟毫毛必然引起風波震震,我如今未有十全的勝算,不敢賭。
他卻可喚手下來打壓我一番,左右我偷偷出府,只得打碎牙往肚裡咽。
我們如今都殺不了對方,制約與平衡老皇帝一直玩得很透,放在兒女身上也亦如是。
他今日無非就是挑釁我一番,我氣急敗壞,他全身而退。
不過是奪位的開篇。
我的右臂已經毫無知覺,就在我要鬆手的時候,秦慕不動聲色地扣住了我的手,不至於讓明月劍倉皇落下。
他替我收了劍,撕下了我衣袖的一角將傷口包紮起來。
「不是什麼劇毒,你別怕,死不了的。」
我沒力氣說話,只是點點頭,強力支撐著,在他懷裡大口喘著氣。
這大雨天的,可真悶人。
他在我背後的某處穴位上暗暗一點,我便卸了所有的力,軟軟地癱在了他懷裡。
他將我輕輕地放在地上,我五感六絕只餘一聽覺,耳邊是雨砸在地上的聲音。
「宋太子可真是會玩陰的,」他嗓音淡淡不辯喜怒,「那刀上的毒,你自己試過了嗎?」
我恍然,難怪才這麼點傷口,就要了我全身的力氣。
「秦慕,你那日大難不死,便應夾著尾巴做好你的狗,老老實實在長公主床上待著,少管閒事。」宋恪長劍出鞘,我聽見了清脆的聲音。
「你這把劍上也有毒嗎?」秦慕沒有搭理他,只是不屑地笑了笑,輕巧地打落了宋恪的劍。
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我深知秦慕的功力,剛剛才不過施展了幾分,宋恪這個狂妄自大的人就算十個也不是秦慕的對手。生怕秦慕一劍把宋恪捅了,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只能在腹中無聲地吼叫。
南王向來對我有戒備之心,他若死了,手中的那三分兵權便到了宋裴清手中,我又如何爭得過?
何況屆時流言四起,我弒兄奪位,不用宋裴清動手,我便是被千夫所指,人人得而誅之了。
北黎和南蕪的血海深仇非區區舊時情誼可解,秦慕雖未將恨意流露在表面,但我也不會自作多情認為我救下了他他便會感激我。
不過換作是我,我會一刀子結果了宋恪,一方面殺了滅國仇人解恨,另一方面攪亂南蕪的政局,為復國做準備。
我幾近絕望。
宋恪是必死的,只是時機尚未成熟,秦慕若這一劍下去,我再無緣帝位。
我聽到肉體撞到石柱上的聲音,隨即聽得宋恪倒吸了一口涼氣。
「宋恪,你如今嘲諷我是喪家之犬,也不過無能狂怒,」秦慕的聲線平穩,和先前一樣讓人辨不出情緒,「那日你帶南軍踏破了北黎的城門,就應該想到若我有死灰復燃的那一刻,你也是不得好死的。」
死灰復燃,你死我活。
我無聲地苦笑,這句話也是對我說的嗎。
「秦太子可想好了,今日這一刀朝著本宮的脖子下去了,你家公主揹負的可是弒兄的罪名,屆時,有沒有你的活路呢?」宋恪桀桀地怪笑,似乎不在意自己身處的境遇。
我心下罵著宋恪,這真是個傻子,怕自己活的太長了。秦慕怎麼會沒有活路?他手中所握的北黎殘餘大權,雖不及與整個南蕪抗衡,但也是有很大分量的。
果然,秦慕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般笑道,「太子還說公主狂妄,想來你也不過如此。」
而後我便聽到宋恪一聲痛呼,「秦慕,你這個瘋子!」
「太子不是喜歡用失力散嗎,不自己嚐嚐又如何知這效果?」
「你居然敢傷我……你就不怕本宮……」
秦慕冷笑一聲:「太子是要脫了褲子給下人看你的腚嗎?」
我舒了一口氣,總算秦慕沒有留下看的見的傷口。
宋恪哪裡還有個太子該有的貴衿之態,他放了個訊號彈讓人趕來接應他,在離我不遠處瘋狂地罵著秦慕。
秦慕沒有一點理會他的意思,走至我身邊,我真以為他要抱起我時,一個手刀劈在了脖頸。
「殿下,得罪了。」
我在昏厥過去前,聽到他如是說。
夢裡我一身紅裙,倚在顫顫巍巍的樹枝上,任憑周身風雨吹打,眼淚已經哭幹了,面上的分不清是淚痕還是雨水。
芩姐姐被獻給太子的時候,我還在煙山,那日是我的生辰。
「白落川,你先下來。」
我不知秦慕是如何找到我的,只是在看到他的剎那,心中的委屈沸騰翻湧,淚水決堤。
只是輕輕向後一仰,我知道他會接住我。
雨打風吹裡,那麼短暫的一瞬失重,我彷彿參透了皇城。
骯髒,腐朽,卑劣,人人都想得以解脫,卻終其一生被困在裡頭。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著,也不過行屍走肉,盲目地追尋著慾望與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