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十八章 父皇這病

「父皇這病,可是愈發嚴重了。」我拾起湯匙,將黑黑的藥汁送入他口中。

他被燙得一個激靈,烏黑的液體灑了一身。

「兒臣前些天擅自去看了母后,你瞧如何,還是老樣子。」我從宮女的手中接過帕子,給他小心地擦著。

心裡卻恨不得掐死他。

「朕……朕什麼時候允許你去看她了?」他怒極,本來就沒有多少毛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斷層的麻花,不管是誰見了都很難想象如今龍床上躺的就是當年征戰四方的南帝。

「父皇金屋藏嬌,母后長門遺恨。民間的話本將你們二人寫得可悽慘了,可真相確實如此嗎?」

我的話一點點刺激著他,他咳嗽咳得越來越劇烈了。

宮女惶恐地跪下,生怕聽到不該聽的話。

我揮手讓她先下去。

「你……你都知道了。」他喘息著,喉間裡像是卡了一口濃痰,我噁心地皺起了眉。

「朕……朕確實對不住她。」他混濁的眼睛這次不失清醒的看著我,「宋婉如,這才幾天,京城的百姓就傳頌著你的和善,你這個蛇蠍心腸的……造起勢來可真有些手段。」

「父皇哪裡的話,」我故作謙虛,「在這宮中,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總得比她兩個哥哥更苦些,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端著長公主的身份,還真的以為……」許是因為太多恥辱,他說到最後沒有說下去,我笑著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父皇其實是想把皇位留給二哥哥的吧,可惜,他志不在此。」

「太子無能,父皇,捧殺的受害者,也不只有我一個,是嗎?」

我故作胸有成竹之態猜忖著,果然,他瞪大了眼睛,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我:「孽種……孽種……朕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你出生,朕……」

他又咳了幾聲,在藥物的作用下昏昏睡過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宋裴清,你真是出息。

別人趨之若鶩的皇位放在面前你不要,只想做個遊山玩水的閒散王爺,而我為了他唾手可得的東西傾付生死,真是諷刺。

那王妃不過是個南疆粗野之人的女兒,可笑至極,還真有因為被偏愛而翻身成為王妃的。

荒誕無稽。

我模仿父皇筆跡修了封密信,告訴他只有長公主才能解救南蕪於水火,唯有她稱帝,他才可享那閒散生活。

我光明正大地拿了玉璽蓋章,其實被發現也無所謂,老皇帝已經被朝中各派架空了。

宋裴清果然於不日後來尋我。

他和王妃端坐在我面前,我命人給他們沏了茶水。

我打量著王妃,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說,她並非是個美人,但她勝在氣質清新脫俗,雙眼靈動,讓人一看就心生歡喜。

連我也不由得對她產生了幾分欣賞。

也只有這種人,才會吸引宋裴清的注意吧。

「本王前不久收到父皇的密信,想來此事你最清楚。」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桌下和王妃拉著小手。

我本來就不想偽裝地太好,故而紕漏百出,想來他也知道了是我偽造的。

「皇兄猜得沒錯,那信上說得也沒錯。」我敬了我那皇嫂一杯,淡淡道,「皇兄若是想過著那閒雲野鶴的生活,只有助我才可實現。」

「若婉如沒有記錯的話,你跟宋恪勢如水火,勢不兩立的吧?」

他哈哈一笑,「我和宋恪那混蛋畢竟血濃於水,那皇妹如何覺得,我會幫你這個……非同手足的妹妹呢?」

「為何?」我也笑了起來,「宮中是什麼樣,皇兄是最清楚不過,手足相殘,父子相殺,你這血濃於水的感情,恐怕也未必見得有那麼重要。若日後宋恪稱帝,你覺得還會有你的活路嗎?」

「若他稱帝,如虎之苛政,則百姓生於水深火熱之中,南蕪之禍患不在東蠻之地而在眼下,禍起蕭牆,南蕪這百年的命數又待如何呢?」

「我一路自塵埃泥潭走來,世人只道本宮荒唐,可也只有本宮知曉他們的辛酸淚。那些悲苦絕望,皇兄能感同身受嗎?」

「這世間最清醒的是誰,誰能保山河安定、讓皇兄過著閒雲野鶴的生活?本宮是坊間傳聞那般的紈絝堂皇,還是無邊苦難的救世之主,想必皇兄定有思量。」

「長公主有膽有謀,心思縝密,縱是如今有求於人,也沒有低三下四之態,」王妃突然發話,用著那雙純良無害的眼睛打量著我,「可惜了,若是男兒身……」

「這和鴻鵠之志又有何衝突?」我淡淡地笑了笑。

王妃先是怔了一番,而後帶著欽佩的目光看著我。

宋裴清默了默,直直看著我的眼睛,「於皇妹而言,守天下易,只怕是打天下難,皇妹不乏有治世之才,然前有秦慕,後有世俗偏見,這夾縫生存,甚為艱辛。世間美好萬千,又為何苦於追逐這一方天下?」

我苦笑了一下,他和秦慕一樣,含著金湯匙出生,在皇宮裡嬌生慣養,饒是在軍營也是被好好護著的,未曾經歷過生死抉擇,未有著尷尬的身份,自然是享世間美好萬千,卻不知道其跟我無關,不懂我的執著皆是為了活下去。

若可以選擇,我也想過著沒有心機計算的生活。雖說萬物美好,然我只是上一輩愛恨恩怨的犧牲品,終其一生都在為那些無論是死了的還是活著的人而活。

我只是雙手染血不能見光的下頭公主,這些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從來對皇宮和世俗反抗不屈卻也只能對命運低頭順眉。

「各人有各志罷了。」我內心有什麼被激起,卻又被理智壓下去,垂著眉眼,將所有情緒藏在眼底。

王妃從袖中拿出一個平安符遞給我,「上次公主贈了妾那麼多珠寶,妾深受感動,但公主身份尊貴,妾實在沒有什麼配得上公主的東西,是以特意出城去寺中求了這個平安符,願公主日日平安,還望公主笑納。」

我受寵若驚地看著手中的平安符,心下五味雜陳,很多人誇我美豔動人,願我事有所成,但沒有對我說,希望我平安。

我就是個罪人,平安一詞,著實於我不搭。

王妃的態度即宋裴清的態度,我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決定,我亦勝了宋恪七分。

他們離去前,宋裴清再次提醒了我關於秦慕的事,他似乎對他懷有很大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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