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二十五章 公主
「公主,是不是太子親自出馬這不重要,西狄想要的僅僅是一個結果,這玉伽關。」他的聲音涼了涼,染上了些許憐憫的意味,「您怕是朝廷中混得不好,雖權傾朝野,然也處處提防手下人,故而才自取下策來這邊疆賭一把,賭民心賭軍功,是麼?」
「岑將軍到底降沒降,其實你心裡也沒個底對麼?」
然後他又很可悲的語氣說道:「公主,您其實從未相信任何人。」
這倒被他說對了。
吸引的本質是價值交換。我雖在南蕪朝中手下眾多,殿內近半數大臣皆私下歸順於我,然也不過是那些糾葛的利益關係,若一日我失勢,他們必然如牆頭草般翻了臉色又在我頭上踩上一腳。
雖說岑晟明面上堅定我的立場,但這也不過是架在他將軍府上下幾千口人可以溫飽無憂的基礎上,若是有人開了更大的籌碼,也說不準他心裡家與國孰重孰輕了。
相信誰?這亂世風雨飄搖,人人皆自顧不得,又如何讓我掏心掏肺放下防備去相信誰呢?
「張丞相是聰明人,此處就你我二人,有什麼話不妨開門見山直接說了。」我收了劍,斂起神色定定地看著他。
「好啊,公主若是明天便率兵回朝,我保準岑將軍能安然無恙地出現在南蕪境內,且你化解了一場勞民傷財的紛爭,想必邊疆百姓皆會記掛住你。」
若是岑晟真的降了,那必然是西狄的座中賓,又怎麼會淪為威脅我的籌碼?
我的眼皮跳了跳,張御息真是百密一疏啊,居然出了致命的紕漏,若此刻換成秦慕,他或許便不會自相矛盾,拿張御息的事要挾我了。
岑晟是否在他手中,此事還尚未定論。左右,岑晟未降。
我穩住心神,冷笑道:「以一關之地換一寢安寧,以黎民感激涕零來掩蓋神鴉社鼓,這番說辭冠冕堂皇,你們北黎的人可真是道貌偉然啊。」
「既如此,那也沒有談的必要了,我一朝身為南黎公主,便會護著南蕪疆土直至化為白骨。」
「至於岑將軍……」我轉身欲走,偏過腦袋掃了他一眼。
不對,岑晟根本不在張御息手裡。
我腦海中閃過一瞬初見張御息的模樣,他穿了一身秦慕的白衣立於黑夜,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潔白無瑕宛若白玉。
可白玉無瑕,總歸看著不大真實。
若他真動手摻和了張御息圍剿西狄的事,斷斷不可能如此風度翩翩,從容不迫。
他約我出來,無非是為了勸我退兵。
「張御息啊,你裝成秦慕唬得過西狄,可這心思卻遠遠不及他縝密,所有的騙術在我這就免了吧。這玉伽關,本宮守定了。」
他的面色想必差到了極點,也是,他雖不及秦慕聰慧,但好歹也是天之驕子,或許從未在別人那吃過癟,被嘲諷心思不夠縝密。
他料到我對他人沒有半點的信任,卻忘了在同時我也不相信他所說的話,錯就錯在太驕傲太自滿。
「公主且慢,」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沒有本點氣急敗壞的樣子,「岑晟從官道附近的竹林饒了遠路而行,是以與公主錯了時機擦肩而過。」
「公主切莫擔憂,只是我還是那句話,建議您早日收兵。」
「不然呢?」我翻了個白眼。
「南蕪的家事,您不管管嗎?」他只是意味深長地留下了一句話,而後踏著夜色揚長而去。
我急忙追去,可是四處黑漆漆的,又哪見他的身影?
南蕪的家事?這又是什麼意思?我在南蕪留的眼線可從來沒有傳書告訴我京城有什麼大動作。
我只當他是胡言胡語唬我的,真是摸不著頭腦。
下一秒我一拍腦袋幡然醒悟,秦慕此刻或許尚在南蕪京城,想必其中波雲詭譎尚有他推波助瀾之力。
若真有他在京城瞎摻和,那我原先的勢力網就可被輕輕鬆鬆地逐一擊碎,多年所謀功虧一簣了。
可若是退兵回京玉伽失守,那我必然失了這十幾萬人馬的信任,又拿什麼和秦慕、宋恪鬥?
若駐守此地收回失地,尚且不知要幾年,勝負只算也未定量。
可我後退不得,沒有將士的凝聚力和信任,一塊兵符只是單單一塊廢鐵。
尚且還有那超越一切陰謀手段算計的,最原始最本能的熱血。
不是騎虎難下、踟躕不前,而是披荊斬棘、一路前行。
我回營地的時候,果然一隊人馬嘈嘈雜雜地聚在一起,歡聲笑語地慶祝著今日的收穫。我悄悄地回帳內換了一身戎裝混入其中,聽他們講著今日的殺敵見聞。
「那小狄賊見了你二爺爺的刀劍害怕得像什麼似的,居然跪地求饒還尿了褲子。」一個滿嘴絡腮鬍子的壯漢舉起自己的大刀割著烤好的豬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
「那屁滾尿流的,真給他祖宗十八代給打出來了。」
「你們瞧見了嗎,灑家一刀一個小毛球,給他們殺得找不著北了。」
「去去去,你們都瞎吹什麼牛逼,我看還是岑將軍得勁,真不愧是我南蕪戰場閻王爺,他一齣馬,那些蝦兵蟹將就有命來沒命回嘍!」
一大群人圍著篝火,深黑的夜被滔天的巨焰照亮,所有這一戰活著的人都在說著自己的豪言,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唯有一少年縮在一邊,心事重重。
他細細的手臂被纏上了紗布,上面沾染著凝固的黑血,稚嫩的眼睛看著篝火的神色和血液的暗紅一樣沉重。先是看了一眼篝火,而後低下頭去,微不可見的將頭埋在臂彎裡抽泣著。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
他抬起了頭,不過十五歲的孩子,稚嫩的臉上寫滿了悲哀。
淮醉在人群中發現了我,她拎著藥箱一路小跑過來。
她正想行禮,我眼神示意她不必。於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默默地蹲下身去給這小孩換紗布。
我抬起衣袖給他擦乾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