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九章 我腦海中閃過她幫我上藥時的耐心

我腦海中閃過她幫我上藥時的耐心、她聽聞我又被罰時的焦急、她跪倒在我母后面前替我求情時的卑微,最後一切畫面靜止在她被帶走時空洞無助的表情。

終於,手起刀落。

我聽見利刃刺入胸膛的聲音。

芩檀沒有本能的掙扎,剎那間她獲得瞭解脫。

有溫熱的鮮血噴了我滿身。

「多謝……殿下。」

有人捂住我的眼睛。

待秦慕鬆開手時,他已經用另外一隻手倒上了化屍水解決好了屍身。

我睜眼的時候,面前只是沾了血的木質地板。

玉簪子沒有被融蝕,沾著鮮血溼答答地躺在地上。

她沒能把我送的簪子帶走,也不知道黃泉路上會不會怨我。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血腥味蓋過了秦慕身上清冷的雪松味。

這不是我第一次殺人,但是比我第一次殺人還震撼。

大悲無淚,大苦無聲。我感覺所有的情緒彷彿都被掏空,縱是五臟六腑被攪得劇疼,卻只是迷茫地坐在地上。

秦慕的白衣上也沾了血,我瞧見後猛然醒悟。

沒有時間悲傷。

此地不宜久留,當下之急,是如何滿身鮮血地逃離醉生閣。

「謝謝你。」我艱難地支撐地起身,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秦慕背對著我,沒看到我的狼狽樣。

「我方才觀察過,這兒打手眾多,我們這身衣服沾染鮮血太過可疑,恐怕不易脫身。」待我情緒調整好,他轉身將目光重新落於我身上,「殿下七竅玲瓏,想必在做事之前便已經找好了退路。」

「金絲楠木櫃後,有一處通向北市的密道,」我轉過身去,胡亂抹了眼淚,洗淨了匕首,那是芩檀留在世上最後的東西了,「只是密道口常有人駐守,若我孤身一人怕是脫不了身。」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而後推開了木櫃。

地窖出現在眼前,從洞口往內望去,一片漆黑。

「太子將姐姐賣入此地後仍時常貪戀她的身體,又礙於皇家情面不得光明正大踏入,」我知曉秦慕心中的疑惑,解釋道,「不過今日過後,這密道便再無用途了。」

我在芩檀的櫃子裡尋到一顆夜明珠,帶著秦慕縱身跳入地窖中。

「醉生閣是被宋恪所控制的,殿下此番,恐是要正面與他為敵了。」夜明珠昏暗的光芒下,秦慕眯起了眼睛。

他又在套我話了。

「秦公子聰明,自中秋家宴後,京城各方勢力都微妙起來了,父皇病重,宋裴清歸京,這京城怕是變天了。」

「若說宋恪和宋裴清皆是為了皇位,那殿下又是為了什麼呢?」

明知故問。

我頓住腳步,攥緊了拳頭,轉身看他。

夜明珠的光將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在裡面看見了我自己的倒影。

不甘、瘋狂、絕望。

「我和你一樣,要南帝不得好死。除此之外,我還要這江山易主,改朝換代。」

瞧瞧,這多大逆不道,旁人若聽了,定會說我這長公主泯滅人性,妄弒君殺父。

秦慕卻沒有露出一絲訝然的表情,只是將我輕輕摟入懷中,安撫性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好啊。」

「屆時,北黎歸你,南蕪歸我,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我察覺他的手顫了一下,然後聞得耳邊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我們誰都知道,天下統一,北黎南蕪不分彼此,才是大勢。

我離不開他在北黎的殘餘勢力,他離不了我在南蕪的庇護。我和他不過一時同船互利,日後註定兵戎相見。

這一程很長又很短,即便我強迫著自己不去想芩檀,腦海裡總是浮現出她那雙與世無爭的清亮眼眸。

我想了很多事,又想了很多人。

我想到我和秦慕的以前,在煙山的那些日子。回想起那些夏夜蟲鳴的夤夜,寂靜得只有月色和螢火蟲,而我跟在他的身後嘰嘰喳喳,從後山一直走到小院。

時過境遷,不管是芩姐姐還是秦慕,我都不可能和他們終得圓滿。

思及此處,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黑暗中秦慕拉過我的手臂,將我離得他更近了些。

他默默地遞給了我一個手帕,我沒有接,只是順勢抓住他的手。

「殿下?」

他先是僵了一下,而後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見我沒有應,倒也沒急著把手抽出,任由我拽著,一路無言。

終於將要走到密道盡頭。

今日此行太過順利,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因太子的緣故,芩檀鮮少接客,在醉生閣豪擲千金的公子不少,為何那老鴇偏偏帶我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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