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月落秦川(上)_第八章 老鴇已是半老徐娘

老鴇已是半老徐娘,然風韻猶存,多年的交際經驗讓她有著很好的眼見,可以一眼看出誰是有消費能力的,誰是來看熱鬧的。我故意露了腰間上好的珊瑚掛墜,她甫一見到我們,便笑嘻嘻地迎了上來。

「喲,小公子看著面生,可是第一次來?」

我勾唇笑道:「本公子自淮河而來,久聞醉生閣大名,今日初訪,來個好看的美人。」

老鴇會意一笑,拍拍手,兩三個妙齡女子便向我走來。

我連連擺手,道:「鴇兒,這等貨色還差了點,空有副皮囊罷了,若是本公子想要,府中可是一抓一大把的。」

老鴇看了眼我身邊的秦慕,恍然明白了我是不缺美人的,她笑得諂媚:「那公子的意思是……來個小倌?」

我撓了撓頭,顯然她把我當成了好男風的商賈人家的多金少爺。我沒敢抬頭看秦慕臉色,將錯就錯硬著頭皮對老鴇搖了搖頭,道:「本公子倒沒有那癖好,鴇兒你看,不知這兩百兩黃金,是否買得了芩檀姑娘芳心?」

我將票劵拿在手中,漫不經心地摩挲著。

「這……」老鴇面露難色,「芩檀姑娘今日不便,少爺您看著……」

「兩百五十兩。」我搖了搖票劵,「若是鴇兒覺得妥了,可以拿這個去票號裡兌。」

「公子真是出手闊綽啊,芩檀姑娘能服侍公子,是她的福氣!」老鴇的臉笑得像一朵老態的菊花,自覺得給我帶路,「公子這邊請。」

在老鴇的注視下,我摟著秦慕的腰,硬著頭皮道,「卿卿你總說著與本公子無趣,今兒個爺讓你玩個有趣的可好?」

這話自然是說給老鴇聽得,但我總覺得彆扭至極,沒敢抬頭看秦慕的臉色。

他溫熱的手掌扣住我摟在他腰上的手,目光落在了我發燙的耳尖上,「都聽公子的。」

到底是風月場上混跡的,老鴇臉不紅心不跳地聽著各個房間傳來的聲音,領著我們走止了一個裝修最為華麗的屋子。

我故作風流道:「鴇兒,此處隔音效果好嗎?」

她道:「公子比不得尋常人,芩姑娘也比不得尋常姑娘,這屋子自然是不一樣一些的。」

我笑了笑,道了句謝。我知道她已經打消了對我們的疑慮,只當是尋常來找樂子的富家少爺。

我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才關好門,向屋內走去。

層層紗幔間,坐著一個美人。嫋嫋香菸,層層帷帳,她轉過頭來。

芩檀的美是張揚的,生生穿透了層層紗幔撞進我的眼睛。

「是我。」我一改方才的放蕩不羈,聲音頓時沙啞了下來,積攢了多年的思念與悲情終於在此時決堤。

秦慕知是故人相遇,識趣地走至門邊,替我們守著。

「公主!」芩檀忽的站起來,急忙撩開紗幔,在見到我的剎那淚流滿面。

她白皙的雙腿細得不成樣子,暴露的衣服堪堪掩蓋過那具骨瘦如柴的身子。完全沒了靈氣,取之代替的是風月場的俗氣和絕望,我心裡哽咽了一下,她以前哪是這樣。

她彷彿失了力氣,跌倒在地別過腦袋:「公主別看奴婢,奴婢……奴婢會髒了您的眼睛。」

「不……不是的。」我伸手去擦拭她的眼淚,在觸到一片溼潤的時候也忍不住落了淚。

她曾是我母后的大侍女。母后待我的態度極為奇怪,冷漠罰我的時候彷彿我不是她親生的,卻又在我受罰之後看著我遍體鱗傷一遍又一遍跟我說對不起。

每次都是芩檀給我上藥,年少的時候,她是宮裡唯一對我好的人。

她告訴我宮裡不止有惡有醜,還有星星和月亮。

她到底看不見宮中的月亮。因過人的美貌,被太子看中。母后不喜她過於柔順,便將她送給太子,太子在得到後又對她棄之如履。

先是淪為太子手下們的玩物,再輾轉多人,被賣進了醉生閣。

我不過是我母親手中的傀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而什麼也做不了。

「公主,您這個收好,」她從耳垂上摘下了一對珍珠耳飾,輕聲道,「京城西市的盡頭,有一家名喚珠華的鋪子,您將這個拿去給掌櫃的,那裡有太子這些年招兵買馬,養死士的證據。」

我顫抖著雙手接下,已是泣不成聲:「芩姐姐,那些年若非是你,我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你在這個境遇竟還念著我……我慚愧啊……我無以為報。」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笑著看我,捧起我的臉,「公主莫哭,少年便該如此,鮮衣怒馬,肆意地活著。奴婢不求回報,但求公主殺了我,然後您好好的、按自己的心活下去。」

她縱是深陷泥淖,也不忘在虎堆中收集對我有利的證據。

我又如何下得了手。

我只是抱著她哭,一併宣洩著這些年所有的委屈。

她好像是神女,又像是我的姐姐。

沒有尊卑,沒有高低,沒有貴賤。不管世人眼裡她多麼下賤不堪,她都是我的姐姐。

「公主,您尚且自身難保,不該有那份慈悲和俠義,」她擦著我的眼淚,將床下的匕首遞給我。「芩檀髒了,公主不必為奴婢落淚。」

「芩姐姐,在我眼裡,你是整個南宮中最乾淨的。宮中的人心汙濁不堪,除了你都該死,為什麼……」

「公主,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奴婢一心求死,也並非非你不可,只是你的刀更快,奴婢受到的苦楚會小很多。」

芩檀一直很怕疼。可是這麼怕疼的人,卻命途多舛。

她咬牙硬抗只為將信物交給我的時候,一定很絕望吧。

我胡亂地抹乾眼淚,將袖中的玉簪子別在她頭髮上,「芩姐姐,這是你最喜歡的白玉簪子。」

她從鏡子看到了自己的模樣,微微一笑,而後堅定地再次將匕首遞給我。

我向來殺伐果斷,手中的利刃見血封喉,可是面對她,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輕巧的匕首彷彿有千斤重,她看向我的眼神不再絕望,只是虔誠又祈盼,希冀死亡早一點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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